顾为经既不敢说懂戏曲,也不敢说懂爵士乐,他也就是给大奶牛拉中提琴的水平,所以他极少会把这些唱片拿来去听。
很多收藏级的唱碟摆放在这里,真是宝藏蒙尘,明珠暗投。
整支柜子装满了顾为经不愿意触及的记忆,深沉沉的檀木色大柜子,象是一口深沉沉的棺材,默默的注视着自己。
年轻人原地站了片刻。
他还是伸出手去,抬手拉开了柜门,随手从里面抽出了一页唱片,顾为经看唱片上的扉页,是一张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来自法国的乐团录制的一位名叫“卡尔·马利亚·冯·韦伯”的作曲家的歌剧选段。顾为经并不认识这位作曲家。
他随手拿起手机查了一下,网上那是一位十八世纪的德国钢琴家和音乐家,革新了歌剧指挥法云云。唯一有趣的事情是,他的生活年代和贝多芬差不多,也是音乐家海顿的“弟子”师其实是贝多芬老师约瑟夫·海顿的弟弟,夏米尔海顿。
大约。
这就是这张唱片会摆放在贝多芬的唱片集旁边的原因。
顾为经合上了手机,他随手柄唱片插了回去,一张老式的便签纸的纸片从包装里滑落,飘到了地板上。年轻人蹲下身,捡起了那张纸片,那张纸片上有人用铅笔随手写了一行便签
“在浪漫主义的旋律里,海和命运总是随着同样的声音波动。我猜,这就是雨果一直以来都很喜欢他的原因。”
顾为经认出了那是曹轩的字迹,大约是很多年以前,曹轩在聆听唱片的时候,随便在指尖所记下的闲笔年轻人先是心微微一痛。
他又被勾引起了好奇心,他随手开始从柜子里拿出唱片,也不听,就是单纯的拿出来,想要看看还有没有相似的内容。
大约三分之一的唱片里,都夹着类似的东西,有的是一张,有的是两张,还有随手直接用炭笔写在唱片包装的封底上的。
好的音符就象好的笔触,我们看到了石头就感受到了石头的软,我们听到了流水的声音,就感受到了水波的柔”
“拙劣的模仿品。”
“哀伤至极的音乐,萨克斯里的大师。”
“艺术应当遵循每个年龄的人所应有的特点,不能把老年人描绘成青年人,也不能把小孩子描绘成老年人。”
“戏已经到了如此的地步,瓦岗寨焉能不散,李密焉能不死呢?”
顾为经好奇心起了来,他把手头的唱片一一重新收好,全部插回了柜子里,在卡尔·韦伯的旁边找到了贝多芬的作品集。
很好找。
贝多芬的作品太多了,琳琅满目,其间他的九部交响曲的唱片被专门放在一起,几乎占满了柜子整整的一层。
顾为经拿出了《第一交响曲》的唱片,打开外面的保护套。
果然,唱片的外层封装里夹杂着便签纸。
而且足足有三张。
第一张上面用顾为经所不太熟悉的清秀笔迹所写着一“金童玉脍饭饮雪,海螯江柱初脱泉。”顾为经认真思考了良久,他摸出手机在相册里翻了翻。
他不太确定。
但他猜,这行字很可能是唐宁写的,而写这行字的时候,唐宁大约也只有十来岁的年龄。
然后是第二张和第三张。
这两张便签上全部都是曹轩的笔迹,第二张上面是一“听过了贝多芬的所有曲子,我仍然觉得这是贝多芬所有的作品里,最轻松的那部,颇为有典雅嬉游的感觉。我总是很好奇。晚年经历过巨变之后的贝多芬会怎么看待这首曲子呢?”
第三张则是
“旧役小溪,今已白头,梦中总是总角?”
顾为经凝视着这张便签良久,他认出了最后那行字的出处,出自明末张岱的《西湖梦忆》。曹轩说,张岱的作品是历史上少有的充满了“梦”感的作品,他经历过某种强烈繁华的毁灭。所以,连张岱自己也说,他的作品总是在“梦中说梦”。
顾为经把这张唱片收了回去。
他又抽出了贝多芬的《第二交响曲》的唱片,指挥者是克莱斯基,这张交响曲创作于贝多芬的耳疾发病的时期。
他打开唱片的封面,又找到了便签,这次只有一张。
“只有瞎了眼的人才会听着音乐这样出神,他们有的时候,好象听见了内心的歌唱,一种我们难以理解的理想的音乐,代替了他们所缺少的光明一一《笑面人》。”
写下这首交响曲的时候,贝多芬正在面临着失聪的困境。
他刚刚成为了维也纳最有名的艺术新星,如今,他却即将失去感受音乐的能力,贝多芬觉得自己的音乐才华正在枯萎。
他失去了创作“艺术”的魔力。
他敏感,他暴怒,他对着身边的所有人大喊大叫,他准备去死。
贝多芬几乎就要去自杀了。
他写下了着名的《海利斯坦根遗嘱》,并留下那句着名的遗言:“在我死之后,世界能尽可能的和我和解。”
可贝多芬没有去死。
在被命运击败的绝望之中,在从艺术的高峰之上无情的坠入深渊的绝望之中,贝多芬从怀里掏出了这支交响乐。它是贝多芬职业道路上最重要的转折点,一部在失重的坠落里重新获得了飞翔的力量,一部在黑暗里去查找光明的曲子。
就是在这支曲子写完之后,贝多芬才真正的进入了创作生涯里最高高产也最巅峰的十年。
属于贝多芬一个人的“英雄时代”。
顾为经把这张便条用力的捏在手心,他抱着这张唱片走出了下书房,走到了大厅角落处的铁三角唱片机旁边,把黑胶唱机的保护罩打开,放好唱片,按下了一边的播放键。
随着音响里传来了音乐声。
年轻的画家行到准备好的画架旁边,用胶带纸把便签粘在了画架的框架上。
顾为经拿起画笔。
他象一个瞎子在黑暗之中查找着光明。
他象一个聋子在寂静之中查找着命运的旋律。
唱针在唱片机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便签被胶布粘在画架之上,被顾为经动笔时手臂所带起的风微微摇曳,就象1802年的贝多芬的魂灵正站在年轻人身边,在回荡的乐曲声里,安静的注视着他。年轻人在画画。
年轻人在祈祷。
顾为经祈祷曹轩能够给他带来挣脱命运的力量。
顾为经祈祷,贝多芬能够给他在黑暗里带来光明。
来年一月。
伦敦。
特拉法加广场北侧。
thenationalgallery(国家美术馆)。
就象一年到头的多数时刻一样,特拉法加广场永远是一副游人如织的忙碌模样,它看上去其实并不比往日更忙碌或者更冷清。
但这一周,对于一家画廊来说意义重大乃至生死攸关。
“拍卖行那边怎么说?”车厢里,坐在后座上的马仕三世询问自己的小弟。
“就这几天的反馈来看,情况其实不算特别糟糕。”
“不算特别糟糕,这可不够,远远不够。”马仕三世说道。
不算特别糟糕,也就意味着不算特别的乐观。
他的语气听的蛮丧气,不过,脸上倒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表情。马仕三世按动中央扶手上的按键,车窗之上的隐私遮阳帘缓缓降了下来。
画廊主望着长街对面国家画廊所展示出的宣传板。
马仕三世有轻微的老花眼,从这个距离,这个角度望过去,他其实看不太清那块宣传板上的内容。不过,就算闭上眼睛,那上面的主要文本也早就深深的烙印在了他的内心之中。
“票价:5英镑。”
英国国家画廊完全免费,通常不收取任何的门票,除了某一些专门的特展,比如说“这个”。“知道不?为一场拍卖会举办专门的环球特展,这还是马仕一”马仕三世尤豫了一下,还是改了口,“这还是顾氏&马仕画廊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上世纪也没有过么?”小弟问道。
“没有,那时候营销手段远远没有现在这样繁杂,不时髦这个。”
画廊主回答道。
马仕画廊创建之后,代理过的画家里有“逼格”撑的起这样展览的艺术家也有过几位,不过那时候运营模式比较古典,主要还是靠着传统方式,以及熟悉各国市场的代理商卖画。
画廊和拍卖会是两个不同的市场体系和客户群体。
甚至一个画家的推广过程,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画家本人或者他的经纪人的社交能力和人脉关系网,你去参加几个艺术家聚会,彼此喷上几句。经纪人介绍你去认识几个各领域的名人,就算是顺便把市场营销一起做了。
后来。
到了最近五十年,整个市场环境越来越火热,广告效应越来越强,马仕画廊自己却“扑”了,没啥有资格享受这样待遇的画家。
为一场拍卖会忙活来忙活去,在拍卖开始之前,先找世界各地的博物馆、美术馆一起办全球巡回的主题展,一大堆人,一大堆展品一个一个主要城市来回的飞。结果一圈展览办下来,分到手的钱还没办展花的钱多。
这就太搞笑了。
这种体量规模的拍卖,是马仕画廊有史以来第一次办,可最后拍卖的结果如何,马仕三世自己都有点没谱。
亏钱?
大约不至于,可要是忙活了这么多年,资源砸了这么多,最后所得到的结果仅仅是不亏钱,马仕三世无法接受,顾为经那里恐怕也无法接受。
他知道。
那边可是要拿这钱“救命”的。
克鲁格兄弟银行那边之间开过了一份和解协议,希望能够和顾为经的团队达成庭外和解,以两千万美元的价值一次性买断顾为经手里的所有股份。
马仕三世知道,顾为经还是拒绝了这次交易。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克鲁格银行那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把“拖”字决用到底,宁可把这两千万美元全都砸成了律师费,也绝对不让顾为经那边好过。
那就慢慢的打下去吧。
我起诉我的,你反诉你的,先从管辖权争以开始打,然后慢慢的托,慢慢的开庭,慢慢的上诉。克鲁格银行、伊莲娜家族、独立董事、国家出版集团甚至是奥地利政府《油画》杂志的股权结构实在是太复杂,有些股权协议的原始版本甚至都是一战前签的。
真要拖下去,拖个五年八年再正常不过。
他们就等着顾为经这边撑不下去。
买方市场和卖方市场,差距一个天,一个地。
真正的好买卖,未必就需要拼命的吆喝。马仕三世清楚的知道,就在一年以前,甚至大半年以前,顾为经的作品在市场上是什么反应。
不需要任何的推销。
买家就跟池塘里饿了的天,翘着嘴巴的鲤鱼似的。
随便丢个饵,就是满池的涟漪。
“顾为经”这个名字就是最大的广告,有一连串的藏家排着队等待着买顾为经的作品,就根皇帝翻牌子一样,马仕三世就只需要幸福的烦恼着,到底应该把顾为经的作品卖几幅,以及谁有这份“荣幸”能够买到顾为经的画作。
200万卖一幅画,分分钟。
就这。
千万别嫌贵,人家藏家还得谢谢你呢。
转眼之间,巡回展办了起来,鲤鱼却没了。财大气粗如a君,都拒绝了购买顾为经的画作就是其中的一个重要信号。
拍卖场是成功画家的天堂,却绝不是失败画家的抢救室。能花100万美元买画的人,也许是想发财想的鬼迷心窍的人,但大约不太可能是傻子。
玩家们都精着呢,大家能清淅的感应到,什么样的作品能挣钱,什么样的作品挣不了钱。历史经营告诉马仕三世,拍卖场能够创造奇迹,能够把画廊里人人抢的作品,以一个奇迹般的价格卖出去。但画廊里要是没人搭理的作品。
千万千万千万别觉得,换了个地方,就能卖上高价。
不可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