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大的交响乐从喇叭里流淌出来,震得仿佛窗户的玻璃,都在微微的震颤。
肌肉盘虬的壮汉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力量,正是成为王的理由!”
“now”
男人也跟着一起张开双臂,脏兮兮的胡须一同在震颤,他非常戏精的用颇为低沉的声线,奋力嘶吼道:“我成为荷莱·露。”
“awarrior!(一名战士!)”
他身边,正在戴着两只猫眼型外角向上扬起的琥珀色老花镜,低着头处理着手里的电子文档的老太太忍受了一路这样的噪音。
她良好的教养饱受极致的低素质的考验,此刻终于崩溃了。
她抬起头来,对着身边几乎和游戏屏幕里《艾尔登法环》的初始之王荷莱·露一样头发胡子乱成一团的男人说道。
“嘿!”
她皱着眉头提醒。
“声音稍微小一点,先生。”
“iaawarrior!”男人沉迷在游戏里,还在那里入戏的角色扮演着,完全不为所动。啪嗒。
他腿上的xbo和r0g联名的掌上游戏机被身边的老奶奶劈手抢夺了过来,丢到了一边。“唉唉唉!”
男人急了:“这是关卡boss!很强的。”
他象狗一样扑过去,匆忙的从脚垫上捡起了游戏机,却看见屏幕之上的挑战者已经被初始之王荷莱·露打成了漫天的飞灰。
“youdied(你已死亡)!”
游戏机的屏幕灰暗了下去,出现了魂系游戏里,主角死亡的经典血红色的提示字符。男人瞅了瞅屏幕,他沧桑的脸倒映在屏幕之上,仿佛连狮子王似的杂乱发梢,都一同垂落了下去。
他转过头,愤怒的看着身边的老太婆。
“我和你同乘同一辆车过来,真是我今天所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亨特。”《油画》杂志的艺术总监叹了口气。
“过去好几年里,我一直都设想着这样的一幕。我总有一种预感,认为顾为经的职业生涯不会就这样一帆风顺下去。但为什么你这样的人,能够打败顾为经呢?”
萨拉的语气感慨,颇有一种好白菜尽管不在自家院子里,可说什么,也不该这样被野猪给拱了的哀怨。“从内心来说,我其实更喜欢他,我觉得他比你象是个大画家多了。你三十年前是如此,三十年之后感觉还不如以前呢。”
“我还记得我们上一次这样乘一辆车的场景,那时候,你开着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停在我的楼下,噪音响的整条街的都能听见。”
“噪音?”
“那是j。好吧。”他耸耸肩,“我完全不奇怪你有这样的评价,毕竟,你和j的关系一直不太好。”“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布尔先生把游戏掌机插到了前方座椅的扶手袋里,“三十年前,我离开这个行业的时候,你是《油画》的艺术总监。三十年后,我们坐在这辆车里,j都死了,你还是《油画》杂志的艺术总监。”“而且艺术品位,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你从来不真的热爱生活,萨拉。”
“你们这种人的真正的理想到底是什么?瞧不起这又瞧不起那。”尔反问道,“是成为一尊雕塑?还是是找个机会,像小狗一样到白金汉宫里去,跪在地上,让别人拿着宝剑在你的肩膀上敲打两下。”“走出来之后,你就成爵爷了。去餐厅吃饭的时候,被人们sir,baroness的叫着,死的时候,墓碑之上刻着爵士或者女男爵的头衔。如果是英国人的话,那么能葬身进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那就足以上天堂了。透纳十几岁的时候画画,就知道要在威斯敏斯特里给自己画个墓碑。”
“你也一样。”
“此生就此圆满?”
布尔摇着头。
“这实在是太令人悲伤了。从此,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对我来说,真正的披头士精神,早在1980年约翰被枪杀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消亡了。”
“我和布朗先生并不一样。”布尔的指责,面无表情的说道。
“我希望这个社会能够因为我的存在,而变得更好。这是艺术的使命,也是艺术的职责。”“真高尚!”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你喜欢的就是好的,不喜欢的就是不好的。听交响乐就是好的,j就是不好。抱着本谁也看不懂的哲学书看,就是高尚的消遣,玩电子游戏就实在太糟糕了。这就是你的理论,对么?”
他好奇的反问道:“就我个人来看,或许布朗先生还要更可爱一点。”
萨拉摇摇头。
“人们在死去。”
萨拉说道。
“你是这个时代最富有盛名的艺术家,你应当负有责任。布尔。你见过那些在街区泛滥的暴力冲突,不是么。”她很耐心的说道。“还是你认为这一切都不存在。”
“炸弹嘭嘭嘭的炸,战争不停歇的打,人们在死去。”尔反问道:“你不认为这是国会山上的议员的问题,反而是把这些问题表现出来的电子游戏的问题,对么?”
“你从来都指出问题,却给不出解决问题的答案,情绪发泄并不能带来任何帮助,亨特·布尔。”萨拉说道,“这句话三十年前我就和你说过。”
“你一直都是个双标的老婊子,萨拉。”
“如果你能把这句话以一个更有教养的方式说出来,可能会显得更可爱一些。”萨拉建议道。“知道么,破口大骂不能使你显得更有说服力。”
“人们总是想报复供他们娱乐的人。所以他们总是看不起看戏的。这就是老百姓所能享受到的粗野的娱乐。百姓们没有钱参加大人先生们的“贵族式的比赛’,也不能象贵族和骑士一样,出一千几内亚赌亨姆斯盖和费仑-奇-梅顿的胜负。”亨特布尔说道。“这就是你想听的么?”
对此,来自《油画》杂志的评论家给予了分外甜蜜的回应一
“不客气,对于这些年来从杂志社拿到了总计上亿美元的收入,可能是目前这个世界上身价最高的画家的人来说,您视金钱如粪土的高贵立场,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两个人就象多年未见的老友,你一言我一语,热络十足的交谈在了一起,相谈甚欢,直到轿车在伦敦国家画廊的停车场停下。
面对这个终于能够和对方分道扬镳的机会,萨拉却伸出手,按住了亨特·布尔的肩膀。
“其实”
“我想拒绝这次同行。”老太太慢条斯理的开口。
“不和我坐一辆车?你的健忘症发作的这么快?同样的话题你不久以前才说过。”猫王挑了下眉毛,“你回去的时候,可以换一辆车。”
“不,我指的是这一整次采访,我都觉得没有任何的意义,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萨拉说道。
“三十年前,我们相处的就很不愉快,三十年之后也是如此。”艺术总监说道:“但我觉得浪费时间不是这个原因。而是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固执的人,你完全不可能改变任何的观念。”
“你想要毁灭顾为经,对么?而《油画》,它是你的工具。”
萨拉很认真的问道。
这老家伙绝对脑子有病。
他一会儿愤世疾俗,一会儿神游天外,一段的人生纵情享乐,在聚光灯下,日复一日的过着荒唐至死的生活,一段的人生流落街头,象是在繁华的尘世之间做着一位安静的苦行僧。
他曾经在结婚的前夜,头也不回地丢下了自己的万贯家财。
也曾经因为一份天价的合同,屁颠屁颠的跳上了《油画》杂志的战船。
疯狂,是社会大众刻板印象里,艺术家们的重要精神特征之一。
刻板印象之所以是刻板印象,是因为疯子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脑子都是很正常的。
不是说既然是艺术家,就一定是完美无瑕的圣人。
这是纯扯淡。
看看那些历史上的“名家”吧,有的人烂赌,有的人酗酒,有的人家暴,有的人换女友比脱裤子还快,你甚至完全可以觉得很多人都是道德败坏的人渣。
然而。
这些人并不疯,因为他们的行为是可控的,都有着自己的内在行为逻辑。就算是真的比较疯的那些,你也能象对待精神病人一样,给他们做心理分析。
透纳有严重的家庭精神病史,当时有很多评论家觉得他真的蛮疯的,更何况,他的亲生母亲就是做为一个疯子死在了精神病院里。但是,就象安娜说的,雄心勃勃脾睨天下的是透纳,自怨自艾的也是透纳。画大英帝国的骄傲,画纳尔逊,画把法国佬狠狠踩在脚下的特拉法尔加海战的是约翰·透纳。痛苦不已的动情画大英帝国肮脏丑恶面目的《奴隶船》的同样也是透纳。
这象是一块石头在阳光下反射出的不同面目。
人们能够理解这种感受。
透纳不疯,他只是很矛盾。
梵高一面希望被别人所认可,一面又对那种认可象是过敏般的恐惧。他能爱上街上的妓女爱的把耳朵割掉,也能兴致上来了就对自己来上一枪,然后又溜达的走出去请求帮助。
可也许。
梵高也不疯,他也只是很矛盾,他一方面渴望着爱,一方面又惧怕着爱,总是下意识地想要搞砸生活里每一段的亲密关系。
他是真的有一点点疯。
他是完全无序的,完全不可控的存在。就算把他送进精神病院里,也可能十个精神病医生,诊断出十个完全不同的征状和病因出来。
他就是一团混沌,一团会变幻成万种模样的雾气,也许其中的每一重景象都是真实的亨特·布尔,也许其中的每一重景象都是一重虚假的幻影。
他是一首十个声部赋格的钢琴曲,或者,他压根就没有所谓的“人格”存在。
不光他的敌人不理解他,连他的“朋友”都不理解他。小克鲁格先生能在桌子上面spy安娜,能对着想象里的顾为经高声念颂《银河帝国》用作预言。
奥勒从来就搞不懂他脑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到底爱着什么,到底想要什么。他费劲千辛万苦找了个旧报纸做为礼物送给亨特·布尔。
可是在递过礼物的瞬间,连奥勒自己都不太清楚,对方到底会说一声“谢谢”,还是会抄起旁边的茶壶浇在他的脑袋上。
一个人。
若是活到了没有人能搞的懂的地步。
大约便是真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