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种种因缘,种种际会,皆不尽相同。
和张岱一样的是,顾为经也是一个“梦”感极强的人,甚至和张岱一样,顾为经也是一个性格里充满着矛盾特质的人。
佛家说,众生八苦。
生、老、病、死。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人生在世间,便时时刻刻逃不开这八种大苦恼,大烦闷的环绕,尤其是最后一者,所谓五阴炽盛之苦,即由色,受,想,行,识五蕴过盛,而引发的种种的痛苦。它做为一种终极的苦恼,贯穿着人间的前七苦。对于画家来说,它不光是一种终极的苦恼,这更象是一种终极的诅咒。
既然当了画家,那么似乎必定是一个情感丰沛的人,醉酒当歌,或哭或笑。顾为经想象不出,一个没有情绪的人,要去怎么去当一个画家。既然是个情绪丰沛的人,那么似乎必定将永远沉沦进这世间的七情六欲之中。顾为经想象不出,一位无色,无受,无想,无行,无识的画家,要如何在这个世界之上存在。五蕴越盛,五蕴越炽。
它最终象是一盆烈火,烧得人坐立难安。也许正象很多年前,顾为经和那位僧侣聊天的时候,对方所说的那样,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得到安宁的人。
顾为经又想起,自己人生里第一次见到曹轩的那天,老太爷一边画画,一边跟他说一一想成为一个好的画家,酒、色、财、气,最好样样不要沾身。回首这人间三十载,顾为经转眼都快到了而立之年,说来惭愧…
所谓酒、色、财、气,这四样,顾为经唯一敢说自己做的不错的,也仅仅只有一个“酒”字。他确实几乎从不饮酒,甚至有一点点的酒精过敏,哪怕仅仅略饮,就会醉的不行。
其他的嘛。
笑笑也就得了。
顾为经说自己做的有多好,就象阿旺说自己不热爱牛肉饼干一样。
猫像主人。
顾为经有时会想,他真的是一个意志力极为薄弱的人,他真的就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而已。这世界上有些人仿佛是天授的英雄,是无所畏惧的勇士,若是前方有一百条路,他们就会选择最艰难的那一条,若是前方有一百座山,他们就会登最高的那座。
他们会为自己谱写壮丽的英雄史诗,会象神话里的英雄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着生命的极限。顾为经不行。
顾为经是但凡有一条容易的路能走,但凡能有一个看上去能接受的结果,他也就接受了。
既婆婆妈妈,又黏黏糊糊。
豪哥小弟上门的时候,顾老头根据丰富的人生经验,立刻就准备开润了,顾为经觉得能苟,给两条烟搪塞一下,事情就过去。能摆摆笑脸,打个电话求求情,事情也就过去了。
别着急,苟住!
顾为经也许有一点英雄气慨,但不多,顶多就是个10。
光头带着宾利跑车上门,顾为经给推了。
这就很英雄。
等豪哥电话打过来,要花100万美元买幅画的时候,顾为经又推了,这当然也很英雄,但只有一点。那一刻,顾为经是认真的计算过,这看上去不算什么划算的买卖的。豪哥是什么人啊?他说是清白的,你敢信。他有大好前途唉!他就要去当大画家啦!他为什么非要拿豪哥的一百万?侦探猫能赚钱,他将来也能赚钱。
一百万美元就跟豪哥这种炸弹绑在一起,明显不合算。
顾为经如今的身价已经完全说明了这一点。
当你在拒绝恶魔抛来的橄榄枝的时候,还一边在心里七上八下的拨拨算盘,这就有点不够英雄了。而顾为经前面刚豪气干云的拒绝完豪哥,转过头来又赶紧补上了半句一“别生气,别生气,您应该没生气吧!求求了,别跟我一般见识。要生气了跟我说哈,千万别动枪。最好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哈。”这就太不英雄了。
顾为经就是那种杨志卖刀,遇上了流氓泼皮,还会在那“俺不与你”,“一物不成,两物见在”好言好语商量来商量去的人。他不是曹轩,不是安娜,不是唐宁,不是维克托,甚至也不是蔻蔻。他就不是那种个性潇洒的人。但凡豪哥愿意把他当个屁放了,那就没有后面的事情了。
你走你的阳关道。
我走我的独木桥。
各自天涯安好,搞不好豪哥还能搞着自我催眠的那一套,什么“人人只有一个命运”,什么“命运从不给我选择”,然后抱着他挚爱的《教父》,在西河会馆里象马龙·白龙度那样念着“lifeissobeautiful!”死去。
结果豪哥偏不。
偏要在那里说“哦,我的朋友,砍铜剁铁、吹毛断发我都识得了,可这杀人不见血,又是怎得呢!”顾为经人家都要溜达去上大学去了,豪哥非要梗着脖子让他来试上一试。
“你敢杀我?”
“你好男儿,剁我一刀!”
没办法。
顾为经只好抽出刀来,抬手柄豪哥给剁了,让他好好去识得识得,什么叫做“杀人不见血”。“哦,我的朋友,这是你选的。”
在刚见到伊莲娜小姐的时候,顾为经也是很乖很乖的。他也不是精神病一样,见人就喊“伊莲娜家族去下地狱!”
该卖笑就卖笑,该奉承就奉承,老杨说要笑得跟见到海南鸡饭和绒螯蟹一样,他就笑得跟见到海南鸡饭和绒螯蟹一样。结果安娜的开场整的顾为经ptsd都犯了,最后两人在咖啡厅里差点打起来。包括那块手表。
顾为经是真的超级想要得到那块手表,做为一种证明送给安娜,能苟他就苟了。维克托的事情,他能装作不知道,他就真的装作不知道了。世界上有那么多不合理,不公平的事情,他哪里能管的过来呢?顾为经自己就是既得利益者,他只需要保持沉默就好。
所以。
顾为经一直苟到了最后一天,磨磨蹭蹭,黏黏糊糊,希望这个事情有什么改变,希望要是去的路上撞个车,一觉醒来,整个艺术项目都结束了,自己得了冠军,那就最好了。只要自己没有选择权,那么错误就不是自己犯下的。
但没办法啊。
顾为经睡都睡不好觉,他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自己见到曹轩第一天时发生的事情。
他是犯过错的人。
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说“但是”,但是顾为经不可以,因为在那一天,他已经把自己的“圆滑智慧”全用尽了,因为那一天,但凡曹轩也跑过来摸摸胡子给他讲了一句“但是”,他后来就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站在那里。
这些年来,顾为经送给过安娜很多很多的礼物,有些礼物贵极了。
顾为经发现,自己现在甚至能够坦然的接受,一件什么他妈的驼马毛还是啥毛的女士大衣,要他妈的一辆跑车的价格这种事情了。
一顿晚宴花一辆车的钱,一件衣服花一套房子的钱。
他甚至有计划,要送给安娜一架新的飞机。
但他从来没有送给过伊莲娜小姐手表,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遗撼就是遗撼,顾为经买的起比那个赞助商赠品贵的多的多的表,能买杨老哥宝贝的劳力士,而且还是不用后镶钻石的版本,能买那些新星的小众制表人品牌的作品。
甚至。
顾为经一毛钱都不用花。
他是有“身份”的人了,他是炙手可热的顶级画家,是“艺术”在人间的代言人,各种各样的商业品牌跟在屁股后面想要和顾为经搞联名代言。安娜那块当年掉海里进了水的手表上刻着“积家荣幸为伯爵格下献上礼赞”,当年谁有资格能给伊莲娜家族做手表不是买卖,而是荣誉。
终于。
奋斗了这么多年以后,顾为经也可以爽爽的享受这个待遇。
也就是他身上还有竞争对手的合约,但没关系,只要顾为经愿意表现出这样的意愿,等到合约结束,他打个响指,当年赞助学生项目的瑞士制表商就会屁颠屁颠的做一块一模一样的手表给顾为经送过来。人家开心还来不及呢!
“艺术家甄选””、“不要听什么pp家你只是在为下一代保存你的手表这样的屁话啦,想听一段更浪漫的为她人保存手表的故事么?”多么好的广告效益啊!
如今的高端消费者已经对多少个白胡子老头往多少层的手表夹板上拧了多少颗轴承,多少颗螺丝这样的叙事渐渐的感到麻木,正好使用新的名人效应制造新的卖点。
能登上顶级艺术杂志《油画》男人和能登上顶级时尚杂志《vouge》的女人之间缠绵悱恻的故事,难道不比白胡子老头和黄金轴承香么。
顾为经从未开过这个口。
他知道。
终究是不一样的,遗撼就是遗撼,遗撼会在心间刻上伤疤。顾为经就是对安娜许下的第一个承诺,他自己就没有做到。
用一块一模一样的表,就想要去填补过去的遗撼,就象在船弦上刻下一道纹路,十年之后,在刻痕的地方跳下水去希望能够在水底摸出那柄当年寒光闪闪的宝剑。
同样的事情,还有他们曾经约好要在两个人人生里合作的第一场个人画展开幕的时候一起共进,却最后双方都没有赴宴的晚餐。
这些年他和安娜两个人一起吃了很多很多顿饭,多高级的餐厅都去过,他们在华尔街的顶层玻璃餐厅里俯视着身下的人海以及那头代表了财富的大金牛。
那只攒着顾为经拉琴收入的小小存钱罐却依旧摆放在汉堡郊外的牧场里,无人问津。
人生里有太多的事情无法控制,顾为经和安娜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就大发雷霆,差点打起来。顾为经和安娜的第一次约定,两个人就全都没做到。
因此。
一方面做得不太好。
另一边,顾为经总想着,在他和曹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许下的约定,能不能做的足够好呢?真讽刺。
顾为经发现,当年他们见面的第一天,曹轩就教了他一件事情一一而他依旧做的不好。
曹老爷子是怎么看待他所说的这句话的呢?
想成为一个好的画家,酒色财气,就不要沾身,这是曹轩的人生总结。
酒色财气自然都是伤人的事情,可顾为经发现,这是一种瘾,而那些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艺术家,又有多少能逃出其外。
李白斗酒诗百篇。
唐伯虎、柳允。
国外的名家们更不必去说了,什么罗伯特,什么梵高、莫奈。顾为经不得不再次把老毕同学拉出来溜一溜。从如今的视角来看,老毕同学简直是曹轩的话的反例,酒色财气好吧,顾为经觉得,毕加索简直堪称竞争这四个字代言人的伟大人选。
顾为经不想为他们的行为进行任何的粉饰。
伟大不是恶行的遮羞布,不能说你在文艺史上做出了突出的贡献,那种十九世纪文人特有的狂嫖烂赌就成了一种特色的注角。
这件事完全无法接受。
可这又是否是一种诅咒呢?顾为经在德国接受了艺术教育,人们说德国性,就会想到浮世德,说到浮世德就会想起托马斯·曼的《浮世德博士》。
在决心退出艺术项目的那一天。
顾为经和柯岑斯老师曾经认真讨论过这本书。那本书的主人公,伟大的音乐家阿德里安,通过感染了“梅毒”来和魔鬼达成交易,从而换去了无尽的灵感以及一颗冰冷的心。
顾为经当然知道,这是作者在c0spy尼采和贝多芬。伊莲娜小姐最喜欢的哲人,与他最常听的音乐家。传说之中,他们都是梅毒的患者。
而如果说,顾为经有什么确定的人生目标的话,有什么他无法接受的选择,那么只有两样。在生活上,他不希望自己成为豪哥。
在艺术上,他不希望自己成为阿德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