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套房里,顾为经正在看书。
他看的倒不是安娜所喜欢的巴尔扎克,而是从曹老爷子那里拿来的一套老书,明末清初时期的散文家张岱的随笔集。
多年前,曹轩宣布封笔。
但封笔不封画,尽管不再对外出售任何一幅作品,可老爷子这些年来一直都与笔墨相伴。
他很少再画那些“大画”,闲暇时间除了给学生上课,教导顾为经以外,还会有些闲情雅志去画一些小品式的作品,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了老爷子去世的前夕。
顾为经曾经问过曹轩这个问题。
曹轩说,他年少时期有个志向,想要完成一些经典作品的插画工作,就比如这本书里所提到的苏轼的《夜泛西湖》一诗,“荪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渐见灯明出远寺,更待月黑看湖光。”若是仅仅随便放一张荷花的图片,未免显得寥无意趣。
谁人不知道荷花长什么样呢?
但所谓“茫茫”二字,该如何画,是画的浩荡广阔,还是只画一角?后一联的最后一句是“月黑看湖光”而非“月明看湖光”,重点是西湖而非明月,重点是湖光而非月光。
画的月轮当空,光华璨烂尤如银盘明显不合适。
可不画月亮,又会显得缺了点什么。应该怎么画,才能用“月黑”之景,衬托出“湖光”之景呢?古人之诗意,变化无穷,丹青之韵律,也变化万千。
这样的工作自古有之,古人称之为绣像。曹轩小时候就对这件事情萌发了兴趣,觉得应该是一桩极有趣味的工作,但总觉得画别人的画不如画自己的画。这不是多么要紧的事情,总可以留到将来再做。这些年好几次想起了这件事情,又好几次的放下。
直到到了如今的年岁。
如今临老临老,反而没有了诸多劳心费神的事情,可以把儿时的兴趣再一次的重新捡了起来。顾为经问老师,那你最想完成插画的作品又是哪一部呢?
当时曹轩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
顾为经便猜测的问道,是《红楼梦》么?曹轩摇摇头,他说《红楼梦》自然是巅峰,但它实在太高,攀登的人也太多了,所以他就不去凑热闹了。曹轩不回答是因为他觉得很难说到底最想完成插画的是哪一部。比如《西厢记》,这可能是华夏古代拥有“绣像”最多的戏剧作品,若是能多画一版,可能也是蛮有意思的。
又比如一些清代的诗词。
有人说唐以后无诗,宋以后无词。明清两代本是古典演义话本的高峰,但清诗也有清诗的意思,那颇象是一种复杂的文本游戏,上下呼应,一句三典,读起来也许不够顺畅,雾气朦胧,但当成迷宫来解,一笔画出,就象小孩子用签字笔在杂志封底上来来回回的拐过来,折回去。
若是能一笔画穿迷雾,亦是雅趣。
这就象是一座巨大花园,你几乎不可能看尽所有花朵的颜色,所以,曹轩觉得没有什么“终极”的作品要画,光是画画这件事情本身,便是乐趣。
当然。
要非要说个一、二、三、四的话,曹老爷子说,他可能想从《聊斋志异》画起,他小时候很长时间都和先生住在一起。师祖是晚清时候的人,思想相对开明不假,但难免还是有一些旧时代风气的遗存。比如什么男不看《红楼》,女不看《西厢》,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
这当然是不对的。
但曹轩最小的时候,其实接触到的反而是书房里的一本《聊斋》,那算是他的启蒙读物之一,儿时最开始偷偷看的时候,半懂不懂,并不觉得如何害怕。
大一些,才忽觉得悚然。
等到了再大一些,真正进入了他的少年时期,那时候乱啊,三十年代各种消息满天飞,见多了这世上人或为妖,妖或为人的事情,这书中的人或为妖,妖或为人,反而显得入木三分。
后来。
先生把那本乾隆乙卯年刻本的《聊斋志异》送给了他,即使到了海外留学的时候,曹轩也一直带在了身边。
曹轩也会经常送书给顾为经。
而这套张岱的作品,则是三年前,曹轩送给顾为经的,那也是曹老爷子在去世以前,送给顾为经的最后一件礼物。
书是老书,却也没有那么老,零几年出版的散文集,总共三本,一本《陶庵梦忆》、一本他现在所看的《西湖梦寻》,还有一本杂集。这个零几年指的不是一九零几年更不是一八零几年,而是二零零几年。标准的出版社印刷本,很精致,但再精致也无非105元钱一套,唯一的收藏价值可能就是它曾经在老太爷的书架上呆过十来年。
顾为经收到书以后,还为此特意打电话和曹轩开玩笑的吐槽过。
说师祖当年送书送给老师的时候,送的都是珍品,是书籍更是古董,乾隆年间的刻的《聊斋》转头都能直接请进博物馆了。到了他这里,老师送给他的书,底页上写着“建议零售价:105元”。这差距也实在是太大了。
曹轩在电话里笑骂道,该进博物馆就进博物馆好了,别说他没有前清的抄本,就算有,到如今那也根本就不是用来拿来看的东西,很多抄本的纸张早就酸化了,需要一页一页的用药水泡,才能翻。真还拿来每日读,那才是暴殄天物,既麻烦又毫无必要。
书要翻才有价值。
正因为真要是什么珍贵的刻本,顾为经肯定转头就丢进真空存储箱去了,对日日去看的书来说,建议零售价105元已经够好的了。
当时那只是一个随口的玩笑。
曹轩送给顾为经这件礼物的那几年,正是顾为经职业生涯最关键的上升期,他有几个展览要开,还规划了想要以小吃大,以蛇吞象,准备反过来以签约画家的身份收购整个马仕画廊的计划。
他忙的脚不沾地。
这套散文集一直放在顾为经画室的书架上,却没有翻过几次,更谈不上日日去读了。那时的顾为经总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更重要的活动安排要赶,要去参加沙龙,要做评委,要和赞助商见面书架上的书总是有机会去读的。
或明天,或下星期,或下个月,或明年。
等到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里,他闲了下来,倒上一杯茶。顾为经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阿旺坐在窗边的顾为经上,就这么抽上一两个或者几个下午,把这套书读完,然后抽时间打电话给身在远方的曹轩谈谈读书的感想。
lifeissobeautiful!
在顾为经自己的想象里,这样悠闲的事情总是有时间去做的。
大约曾经的曹轩也是这么想的,小时候的曹轩也会觉得,像画一些有趣的插画这么有孩子气的工作,总是有时间去做的。
这么一等。
曹轩就从“小小神童”等成了“曹老”。
不过曹轩依旧是幸运的,到了两鬓霜白的年岁,他终于真正的悠闲了下来,完成了小时候孩提时代所萌生的孩子气想法。
他完成了《聊斋志异》的画稿。
而顾为经这么一等。
他没有等到给老师播通电话的那个悠闲下午,反而等到了告知他曹轩去世消息的电话。反倒是曹轩去世以后,顾为经才终于抽出了时间,完完整整的翻过了这套书。
张岱是豪富人家的子弟,早年间就做过官,是南宋以来的世代名门,曾祖父张元汴更是隆庆年间的状元,给明神宗做过老师。《陶庵梦忆》里的“陶庵”两个字就是张岱的号。
明朝的末代皇帝崇祯上殿文官不朝,击鼓武将不应,带着司礼监秉笔大太监王承恩在景山上的挖脖老树吊死的那一年。
他47岁,正好到了即将知天命的年岁。
张岱的人生分为了截然不同的两个阶段,他做为顶级世家的贵公子度过了前半生。
巨变。
然后穷困潦倒的过完了后半生,最后死去的时候,身边仅仅只有几本残书,和一方破砚台。“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绔,极爱繁华。”
“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
“劳碌半生,皆成梦幻。”
“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跌,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
“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这是张岱七十岁的那一年,提笔为他自己所写的一篇墓志铭。
回首二十年,真如隔世,劳碌半生,皆成梦幻。这是七十岁时的张岱,对自己的人生所做出的终极总结“梦幻”。
所以,顾为经读张岱的所有作品,总觉得是“梦”感十足,站在断壁萧瑟处,忆往昔荷花夜看风露香,更待月黑看湖光的岁月,更显得如坠梦中,仿佛想在那繁华的梦中,就此睡去。
顾为经越是读张岱的文章,这样的感触便是越深。
看手中张岱的散文和听贝多芬的音乐,明显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甚至是截然相反的情绪。它们都是艺术的某种高峰。
一者雀跃而顽强,音符越是雀跃,越是顽强,是“牢牢握住命运的咽喉”。
而张岱则截然相反。
他的书中文本也很繁华。
西湖美景奈何天,文中的记述越显的情深意切,却显得历历在目,越显的繁华,便越显得寂寞。越显的空灵,就越显的如梦似幻。
两种艺术,皆是情之至也,张岱似乎没有贝多芬那种狂舞的高能量。讲道理,你可以说张岱颓丧,但要说张岱不如贝多芬勇敢,那么既无比傲慢,又非常的不公平。
两个人面临着截然不同的人生景遇。
似乎人生在世间,你必须要承认,不是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能够拥有童话般的结局,这与你是否有勇气没有啥关系。
一个人,不可能通过改变自己去解决世界上的一切问题。
贝多芬是有勇气的人。
他要扼住命运的咽喉,他衔着根棒子抵在共鸣板上弹钢琴,最终成为了伟大的音乐家,这样的故事被写在儿童教科书上,被人们所传颂。
它仿佛在传达着一个理念一一只要你足够有勇气,那么,你就能扼住命运的咽喉,那么,你就能够战胜世界上的一切困难。
可世界上不止只有贝多芬的故事,这个世界上还有张岱的故事。
张岱所面临着的东西,命运所施加给他的困境,他所经历的巨变,明显不是他改变自己就能够解决的。张岱也可以叼根棒子,把毛笔含在嘴里写文章。
他也有勇气。
他也想要去牢牢扼住命运的咽喉,然后呢,命运反手狠狠的抽了他两个大耳光。
这又让人怎么忍心去谴责他的文章里的空与寂呢?
世上不仅仅只有贝多芬式的困境,世上当然也有张岱式的困境一一同样是明末清初的《桃花扇》里写,大势已不可为,诸君且看春光。
平时袖手谈心性,到头一死谢君王。
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整个江南的士林群体,当然有的是他们自己的问题,问题一箩接着一箩,让人数都数不过来。但在这个朝代更替,城头变换大王旗的当口,放在张岱这样的中年纨绔公子自己的身上,他的无奈是那么的真实。
他的梦感,那么的触动人心。
那么。
顾为经自己呢?
顾为经一直在想,当年曹轩为什么会给他这本书,当然,曹轩给了他很多书,这本书未必会有什么特别的深意。
但顾为经读着读着,又会觉得,他和张岱很象,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真如梦幻。
说“很象”不算准确。
严格意义上来讲,他几乎完全是把张岱式的人生,倒过来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