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
基于同样的徨恐一一基于画家对于失明的恐惧,基于音乐家对失聪的恐惧,基于心底深处相同的对于勇气以及力量的缺乏,亨特·布尔反而能够看见顾为经。
他看顾为经,看的比其他人要更深些,要更远些。
他曾经看见过顾为经的《人间喧嚣》。伊莲娜站在顾为经的面前的时候,她曾想起过罗斯科的作品。
她说,罗斯科画的是既便你背对着它的作品,既便你不去看它,依旧能够感受到作品在凝视着你,依旧能够感受到燎人的感觉的画作。
安娜说“啊”。
时别经年。。
布尔先生真的闭上了眼睛,他看都懒得看系统的光幕一眼,男人踮起脚尖,向一头机敏的腊肠犬一样,背着手在画框面前嗅着。松节油既不算清新,亦不算芳香的气息传进他的鼻子。
鼻端的气味和耳畔的音符混合在一起,尤如两条dna的长链,盘旋,延展,编织。
根本不需要什么狗屁的系统技能,不需要什么狗屁的书画鉴定术,不需要系统来教导他怎么去辨识这样的作品。见顾为经如照镜子,照镜子则见自己。他们拥有相似的情感,他们拥有相似的恐惧。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世上的人本就是一样的人,从见山是山到见山不是山,再到见山还是山一一所有艺术鉴赏方式最终汇总而成的终极技艺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去看见。
去感受。
在布尔先生闭上眼睛以后,那幅画反而变得无比的更加清淅了起来,他感受到了颜料象是瀑布里飞流而下的水花般滴答在他的身上,在他的心中汇聚,由心灵所映照出来的作品,要远远的由传奇级别的系统技能所映照出来的作品还要清淅。
这样的画,正如这样的音符,这样的气味,它们汇集在一起,其实就只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在漫长的人生里,去扼住命运的咽喉。
这样的画,正如这样的音符,这样的气味,它们汇集在一起,其实就只是在呼唤一个很简单的名字。贝多芬!
顾为经一直以来,都试图把贝多芬的交响乐通过油画的形式表现出来,之前的那一幅《人间喜剧》如果画的是贝多芬的第一交响曲,那么眼前的这个,便是贝多芬的第二交响曲。
他做的远比上一幅作品要成功的多。
很接近了。
真的非常接近了。
只要他想,他依旧能够画出触动人心的作品。
“啊!”
“要是贝多芬是一位油画高手,由他自己亲自动笔来画,也无非就是画成这个样子。”男人转过头来看向萨拉。
萨拉本想说什么,突然又住嘴了。
“我不骂他,我不批评他顾为经已经尽力了,只是,他再也不可能画出曾经那样的作品了。”老男人说道,“我只是,同情他。”
他同情顾为经。
他也同情自己。
萨拉老太太的嘴巴也挺狠毒,有些时候,她也喜欢玩一些阴阳怪气的迷语人风格,就象她和戴克·安伦聊天的时候,左一个巴掌,右一个巴掌的啪啪狂抽,可怜的安伦先生一开始美滋滋的还觉得老太太在夸奖自己呢。
但饶是以老迷语人多年的解迷功力,她还是愣是被亨特·布尔给整的不会了。
萨拉很困惑,一是因为,连她都没听懂亨特·布尔是什么意思,二是因为,亨特·布尔的神色和语气都太真诚了。
那看上去不是什么挖苦别人阴阳怪气的新套路,也不是打赌输了之后,准备原地撒泼打滚的无赖习气。如果他的夸奖和他的哀伤,不都是源于内心,真情流露的话,那亨特·布尔绝对有资格竞争今年的奥斯卡影帝。
他感动深受到都不想再批评顾为经什么了,只是在展馆里,一遍又一遍的不断的摇着头。
“唉。”
“我完全不能理解。”萨拉也摇了摇头。
她问道:“为什么?”
“这幅画是哪里画的不好了,笔触,情感?我不觉得你这是公允的评价。”一个艺术评论者的修养还是让她开口了,“我觉得这幅画要比那幅《人间喧嚣》画的更成熟,我也不认为这种发自内心的情感,是你口中酒鬼对于酒精的喜爱,或者赌徒对于赌博的瘾头。”
“不是。”
“当然不是,这是一幅很好的作品。但”
“但是?”萨拉问道。
“非要说的话,就是顾为经吧。”
“不好在它是顾为经画的?”萨拉皱起了眉头。
“但是”
“变成了顾为经所画,它就是让人同情的画作了。”
这下,不光是萨拉在那里皱眉了,连旁边很多听到这个说法的工作人员,都面面相觑的交换了好几个眼神。
如果是贝多芬画的,那么这是一幅好的作品,可惜是顾为经画的,它就是糟糕的作品。
这话实在是太有歧义了。
任何地方都不是天堂。
无论是汉堡、维也纳还是伦敦,全都不是。尤其是这些年右翼政客不断的上台,二战所留下的历史伤痛再被人遗忘,社会变得割裂的越发严重。
多么肮脏,多么恶毒的暴论都有。
但是呢。
从历史传统上来说整个艺术圈层的氛围还是非常非常偏左的,当然啦,反过来也可以去骂,很多人再搞白左的那一套,这要分愿意怎么去辩证的看了。
然而。
既使在这样的环境里,你也不能说歧视就真的不存在。脑袋上的辫子捡掉了,心中的辫子还在心里,这样的事情哪里都有。
但是呢。
大家还是知道普世意义上,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的。
毕竟就算有辫子,也得偷偷的装在心里。尔毕竞怎么说也是个大艺术家,在场的都是体面人,还搞光头党那套东西,就真的实在是太low了,实在不是一般的low
不光光头党很low,田中正和那套也超级的low
完全不值一哂的东西。
曹轩当年还愿意和田中说话,可能还是看在对方是小孩子份上,觉得小孩子应该耐心多教育教育。换成其他情况,这样的人,曹老可能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还是那句话,这都二十一世纪了,就不要再把十九世纪乃至前现代时期的偏见再拿来用了。不是偏见消失了,而是偏见通常会被包装成更温文尔雅的方式。
就象曹轩说,你做为亚洲人,也许获得的机会就要比其他人更好,犯错的机会也更少,有些时候,甚至成为了某种特殊的展品。
就象维克托,他说身为黑人,他要不然是thisguy,要不然是thatguy,往往总共就两种选择。一方面,确实在欧洲大学有些学术水平不够的教授,凭借着种族身份轻易混到了教职,就象某种“展品”,敢反对就是不包容,就要被校内办公室调查,搞不好还要被学生举牌子。另一方面,比如在美国的贫民窟的治安上,又有些人会隐隐的喜欢看到黑人们展显出“恶劣”的那面,甚至给予更大的尺度,来做为某种隐性优越论的证据。
在维克托的理论里,这两种虽然表现出了两种不同的方向,但都是歧视,都是萧伯纳当年一“白种人把黑种人降到擦皮鞋的一类,由此得出黑人只能擦皮鞋。所有不擦皮鞋的黑人都不是好黑人,所有黑人都无法胜任比擦皮鞋更好的工作”的现代变种。
他们两个人的观察和观点或许对,或许不对,或许有的对,有的不对。但在社会上是一码事,在艺术圈层里,既使是那些存在着的歧视,往往也会被包装成现代化的方式,而非“擦皮鞋”的方式。这太加引号的“oldschool”了。
就象《油画》,《油画》杂志讲述历史的时候,从来都只会说热爱艺术的伊莲娜伯爵做出的杰出贡献,从来也不会讲什么杂志社取名叫做油画,是因为先代伯爵觉得,除了“油画”,其他都是小孩子过家家。这会被人扔臭鸡蛋的!
再说,那可是顾为经啊。。
还是那句话。
顾为经没有能力坐个飞机,就来到美好的童话世界,但他想给自己打造一个吾心安处是故乡的“小宇宙”,还是很容易的。
就算顾为经庞大的艺术帝国正处在风雨飘摇之中,但还没倒呢,不是么?
迄今为止。
他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最有影响力的文化人之一。
心里怎么想是一码事,怎么表现出来又是另外一码事。布尔了,实话实说,就算那些右翼的政客,只要不是很极端的那些。真在公共场合遇上了顾为经,在镜头面前,恐怕也要呆上个伪善的面具,小跑过来主动握个手,说两声欢迎欢迎的。
不是他们有多高尚,他们也许比明目张胆搞歧视的更坏,但演技则是政客的必修课不是么?可以坏,除非目标是蠢蛋,否则太蠢是没有市场的。
这是一场拳击比赛。
这幅《人间喜剧》是顾为经过去十年里画出的最强的画,可能也是他对亨特·布尔最后一次进攻的尝试。
但犯规则是另外一码事了。
这么明显的超级重的大黑锅,连《油画》杂志都接不住。
可他这句话要是解释不清楚,那他就会成为今天最大的笑话和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