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那个经久不衰的名句没有人单独存在,每个人都生活在不断流动的历史里。
收藏家曾经以为,这会是一个属于顾为经的时代。经纪人是安娜·伊莲娜,买他的画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不会发财嘛!所以,无论顾为经画出什么样的画,都会有一堆人追在屁股后面抢着要。现在。
大家忽然意识到,这个时代的艺术主题有可能是亨特·布尔,至于顾为经?布尔人生之中的那个注脚,而且还是反派注角。履历,只是为了反衬亨特·布尔王者归来的伟大。在拍卖会上准备去买丘吉尔的名人手记,帝王手稿,结果转过头来一看,发现卖家发成落榜美术生的了这不麻了吗不是!大约只有在什么《高堡奇人》的末日宇宙里,这样的作品才会值钱。尔只需要让大家意识到这种可能性的存在,顾为经的价格就会噌噌噌不断的往下跌。一个尚且不满30岁的画家,几乎不可能撑得起这么高的价格,收藏家所买,投资者所投资的更多的是这个人的未来。一旦这样的未来并不存在。
市场就会迅速崩盘。
即使大家已经意识到了,他们所正在目睹这段艺术史的主角就是顾为经,而且,这本书不是什么糟糕至极的《我的奋斗》,不是什么《亨特·布朗传》,而是《来自艺术的力量,顾为经与安娜·伊莲娜:从心而终》。
可谁又能知道这到底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
起码。
哈姆雷特死了,奥利菲亚疯了又死了,罗密欧与朱丽叶死了,李尔王、考狄利娅、高纳里尔和里根、葛罗斯特伯爵、埃德蒙、埃德加通通通通全都死了。
罗伯特曾经有一次和顾为经与安娜交谈的时候,提到了他们两个那次在新加坡落水流落荒岛的经历。伊莲娜女士跟他说,她觉得他们两个人相遇的故事一直都很有戏剧感,这就象《暴风雨》式样的故事。顾为经则说,知道么,他们有些时候,会私下里排演一下话剧,用莎士比亚的台词彼此对答。
“我就算见到了蒙古太家的跋扈狗子都会生气!”
顾为经斜着眼,瞅着奥古斯特追着阿旺的屁股,在地板上哒哒哒的跑过去,于是从沙发上站起身。“有胆量的!好汉生了气就应当站着不动,逃跑的都是孬种。”
安娜慢条斯理地答道。
顾为经重新又在沙发上坐了回来。
罗伯特想表现的专业一点,一般情况下要绷住,特殊情况下也要绷住。
但罗伯特这次实在是没能憋着,直接哈哈的笑了起来。他是在英国大学毕业的英语文学系的毕业生,莎剧算是最瓷实的看家本领了。他马上就听出了两个人互相念的全都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台词对白。顾为经表达了对于自家猫咪被欺负的不满,准备过去帮猫打架。
结果一句话,就被安娜给喷了回去,既按住了顾为经,又暗戳戳指责那只狸花猫被狗子追着跑,不算好汉!
对面的男人和女人也没有绷住。
一起笑了起来。
那两年,顾为经的身价已经起来了,正是他的声名大噪的时候,他在全球的粉丝越来越多,被收藏家追在屁股后面捧着。
洛阳纸贵,为经难求。
他和安娜是整个艺术世界里最有名的两位金童玉女。那天,罗伯特见到他们的时候,正是一个午后,明黄色的阳光通过腾腾的白色薄帘打在他们的身上。
光线被空气乳化,恰好形成丁达尔效应似的光柱。
男的儒雅倜傥。
女的俊美绝伦。
艺术史的所有可能性,正都包含在眼前的分分秒秒之中。
可就在下一刻。
在那个所有人都在大笑,在那个极尽欢腾的瞬间的下一个瞬间,没有任何来由的,罗伯特感到徨恐与不安。
他一瞬间感到了颤栗,觉得有一股冷风从自己的身上吹过。
罗伯特扭过头看去,窗户关得好好的。他又转过头,看见顾为经正在茶壶里倒茶,安娜正在一边看着顾为经微笑,一切都安详快乐的如同往昔。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顾为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把茶壶放下,转过头来问罗伯特怎么了。罗伯特摇了摇头,说没事,他想问的问题已经全都询问完了。
一段时间里。
罗伯特都完全无法解释他那一刻不安的原因,他甚至觉得那种感受完全就是幻觉,把它抛在了脑后,几乎遗忘了干净。
后来,准确说一一是一个多月后的4月10日,罗伯特记得这个特殊的时间点。罗伯特在南安普顿上的大学,南安普顿的大学不算什么特别有名的学校。整座城市里最有名的除了它们的足球队以外,还有便是它们的港口。
南安普顿港是英国第二大轮船港口,以及第一大的汽车进出口贸易港口,每年有几千万吨的货物在港口里进进出出。
一百多年前的1912年4月10日,那艘历史上最为庞大的游轮,以古希腊神话传说里的巨人为名的“泰坦尼克号”就是从这里鸣笛起航,开向遥远的新大陆。
所以。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当地总是会有一些历史及电影爱好者,举办一系列的纪念活动。那天,罗伯特正在开车,广播节目里的嘉宾谈到了那次航行的时候谈到了一则乘客的回忆。
那位后来获救的游客说
就象电影里展现的一样,这种万吨巨轮的上层甲板极尽华美,有电梯,有厚厚的羊毛地毯,有纯银的餐具,十几吨重的水晶吊灯,来自斯坦威的三角钢琴,来自东方的瓷器一一所有的这些都是白金之星游轮公司为了泰坦尼克号专门定制的奢侈品。当时的头等舱乘客,也象电影里所拍摄的那样,来自欧洲的老钱家族,一连串的人的名字里都有着特、德、冯。来自新大陆的钢铁大亨,或者类似梅西百货创始人这样的首富级人物。
每天晚上,有乐队演奏音乐,有舞会,甚至还能收到来自纽约的马球比赛的消息。
泰坦尼克号又实在太大了。
它航行起来,没有任何的不安感,没有剧烈的晃动,没有蒸汽轰鸣的噪音,就象一块漂浮在大西洋之上的繁华大陆。
有一刻,看见了眼前的这一幕,那位乘客忽然之间,就感受到了无比强烈的不安。
没有任何理由。
那是一种对于繁华的强烈不安,他在回忆里说,这太美好了,美好的象是在海上的天国,它就不象是会在人间出现的场景。
“神会毁灭它。”
那个人说道。
这一瞬间,罗伯特回忆起他采访顾为经和安娜·伊莲娜时候的感受,他明悟了那一刻,自己心中没有来由的不安到底源自何处。
这是一种因为极致而产生的不安。
人是不完美的生物,神似乎不允许过分极致的东西存在于这个世间。
通天塔会倒塌,几乎收藏了欧洲文明所有图书的亚历山大图书馆会在熊熊烈焰里毁于一旦。而在他的面前,那两个人,在人间扮演着莎士比亚的舞台剧。
他们宁静的笑着,象是一对活在世界的角落里的神仙。
那么。
这样的故事,到了最后又会通向什么样的结局呢?
每一部莎士比亚的戏剧里都有欢乐的高潮,但不一定会有安详的结尾,只有当莎士比亚老了,累了,写不动了,写到了人生里最后一部戏剧《暴风雨》的时候,才会高抬贵手,勉强给了一个算是历尽磨难之后的圆满结局。
而《暴风雨》,绝对算不上莎士比亚一生里创造的最好的作品。
不客气的说,在艺术造诣上,唯一遵循完美的戏剧创作三一律、拥有着相对完美结局的《暴风雨》,反而是莎士比亚一辈子所写过的最失败作品的有力竞争者。
如今经常是要被莎剧的评论家拿来喷的。
伊莲娜小姐说,他们两个人的相遇,他们两个人的故事,很象是戏剧舞台上的故事,两个人经常会用戏剧的台词互答。肯特知道,那大概率是这对年轻的男女之间用来增加情趣的调情角色扮演小游戏。然而。
最伟大的莎剧的结局是什么模样的?
在莎士比亚年轻的时候,在他的文笔依然犀利,还不怕伦敦剧院的观众寄刀片,扔瓜子皮的岁月里,莎士比亚的羽毛笔简直就和黑死病一样,角色一片一片一片的死。
莎士比亚写到那里,就死到那里。
最后的结局,男女主角全部死光光,死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死”对于画家来说,似乎也有着别样的意义,起码对于艺术市场来说是这样的。
卡美尔挂了,她成就了莫奈。
梵高度过了落魄的人生,这样的人生则成功锻造出了欧洲美术历史上最伟大的名字。
高更和梵高则是两个极端,梵高从来不招女孩子喜欢,高更特别特别的招女孩子喜欢,他们的相同点则是无论招不招女孩子喜欢,最后都把感情生活搞的一团糟。
梵高死了,高更疯了。
他们的名字这才终究被世人所牢牢记住。
在美术行业里,伟大的人生和幸福的人生,往往是含义完全相反的事情。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本书,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图书的主角。
那么。
当你在翻开这本书的时候,你是希望它通向一个被人铭记的结局,还是一个平凡、无聊但又幸福的结局呢?
知道么?
“最有意思的事情在于,主角总是可以奋力的去书写自己的命运,但命运最终会怎么样,在结局到来之前,他们永远也不知道。”
“《人间喜剧》、《人间喜剧》、《人间喜剧》。”尔反复念叨着这幅油画稿的名字,他盯着萨拉,又象是在询问顾为经。
“他把这幅画的名字叫作《人间喜剧》,他在画这幅画的时候,他怎么能知道,自己到底是生活在《人间喜剧》的世界里,还是生活在《白痴》的世界里?”
投胎是个技术活。
在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里,这种黏黏糊糊,不上不下的主角,他们总是能够得到自己所想要的一切。
他们简直能够呼唤雷霆!
当他们寂寞的时候,他们总是能够得到一个又一个富婆小姐姐的喜爱。当他们困惑的时候,公寓里总是能够出现一个替他们排忧解难的导师智者,当然,也可能是洞穿世情的恶棍。他们去赌场里梭哈,在即将输掉最后一枚铜板以前,会在最后一局转运赢上几千枚法郎。
就算他们真的输掉了最后一枚法郎。
没关系。
巴尔扎克的主角虽然往往绝非富人,是巴黎的穷光蛋,但在整个法国怎么也能算得上小中产,只要给在外省的妈妈或者妹妹写信,她们也会想尽办法偷偷给主角寄来足够接下去大手大脚的挥霍的钞票。他们是时代的主人。
当命运让他们绝望的时刻,总是会突然之间一下子绽放出光亮来。
但是。
如果换成了陀氏笔下的主角,那么,这样不上不下的人,这样黏黏乎乎的小人物,这样没有坚定意志的精明者,往往,立刻就成为了世界上最不受欢迎的小丑。
要不是那种真正的恶棍,要不是那种真正完美的圣徒。
这种虚无的小人物,在陀氏笔下,往往只会获得更加虚无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