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为经画的真的很好。
惟妙惟肖。
顾为经在这张画上花费了如此之多的心血,他是如此的想要打败亨特·布尔说这样的画是臭狗屎是对这幅画的不尊重,说画出这幅画的顾为经是在那里屎壳郎滚个球是对顾为经的不尊敬。
徜若这是一场spy展览。
那么,顾为经绝对有资格去拿冠军,卓别林在模仿卓别林比赛里拿了第二名,贝多芬也在模仿贝多芬的比赛里拿了第二名。
他是被命运置于绝境的人,他是站在第十二回合的拳台上摇摇欲坠的拳手。
他是贝多芬。
他也是西西弗斯。
顾为经真的请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降临到了这具十年之后的躯体之上,他真的叼着根画笔,企图奏出命运的强音,他真的吱呀吱呀的推着价值上亿美元的巨石,逆着命运的强大势能重新向着山巅滚去。顾为经他真的画出了“原版美金”的味道!
顾为经几乎成功了,甚至连萨拉,《油画》的艺术总监,曾经见证过二战之后艺术市场所有兴衰跌宕的老太太,艺术央行的现任行长,耋耋之年的人肉验钞机,最初都没有看出这幅画有什么问题。。哪哪都画的好。
哪哪都挑不出错来。
顾为经几乎就要成功蒙混过关了。尔却还是一眼就看出了真假,他只花了一瞬间,就把藏匿在笔触之下的小心思,给窥了个淋漓尽致。
“你想用我的咒语去打败我么?”
“破特?”
他在作品上嗅到了完全一模一样的气息。顾为经这才哪里到哪里,顾为经只尝试了一幅画的时间。尔已经尝试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可别人的金币就是别人的金币。
别人的金币凝结着他的汗水,他的鲜血,他的眼泪。
除非它已经变成了真正属于你的事物,否则,你无法用从别人的口袋里“偷”来的金币,买到属于你自己的救赎。
顾为经没有真正的把贝多芬的交响曲变成自己的东西,他听了一千遍,听了一万遍,听到了不是对于逆境的反抗,而是对于成功的许诺。顾为经卖力地画着画,卖力的滚着球,但在花岗岩的坚硬纹理之中,那幅画,那颗巨岩,却是完全空心的。他搞定了画面风格,他搞点了纹理,他搞定了笔触他搞定了变色油墨。然而,假钞就是假钞,山寨的钞票就是山寨的钞票。
它就是不会拥有真实的购买力。
世界上只有一个存在,能够许诺你命中注定的成功,能够许诺你命中注定的幸福。遗撼的是,那个存在并不是贝多芬。
那个存在,甚至不是活生生的人。
那位老人家,他叫上帝一thegod。
顾为经真的努力了,他努力地画着画,他努力挑战着命运,他努力哼着第二交响曲的曲调可实际上,他只是在那里一遍一遍的唱着“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这么唱,这么画,未必不行。
问题在于不能双标。
因信称义。
如果世界上没有一个共通的标准。那么起码你要信你自己所说的一切,起码,你要践行自己所定下的准则,无论是对别人,亦或是对自己。
今天摆在这里的画,要是名字叫做《救世主》,要是顾为经就是s达芬奇,就是要呼唤命运的慈悲,呼唤万能的圣光降临于世,拯救他的灵魂于苦海之中,那亨特·布尔也就认了。
可顾为经要s“贝多芬”,要画“命运交响曲”,要象曾经的自己那样仰天大笑,狠狠的扼住命运的咽喉。
那这幅画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嘛?
十年以前,顾为经可酷了,他指着豪哥的鼻子骂的可欢了。
说你是一个懦弱的人,说你是要下地狱的!说你无论怎么烧香念佛,怎么请金身佛陀,怎么请泰国来的高僧给你讲法。大乘佛教,小乘佛教,上座部佛教,下座部佛教。信主天父还是基督,漫天神佛全部都一一求遍了。
告诉你。
没有用!
你还是不敢面对自己千疮百孔的心,你还是不敢把脑袋从沙子里拔出来。有些东西就是求不来的。我今天把话和你说清楚,烧多少香,拜多少佛,你就是不可能去念着“lifeissobeautiful!”死去。布尔要是到了最后,被顾为经给求死,给烧香拜佛,一遍遍的反复去念“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利路亚”给念死。
这玩意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嘛?
他觉得就这样了,不会更好了,顾为经不会了,他也不会了。每一幅油画,在经历了很多很多年之后,都会氧化,都会磨损。
每一个人,也是如此,所有拳王都会老去。
这是万物的法则。
顾为经的成功不是顾为经的成功,他把顾为经踩在脚底,也不是他把顾为经踩在脚地。
这不是艺术打败了艺术,而是系统战胜了系统。一部绘画的终极机器,战胜了另外一部绘画的终极机器。
仅此而已。
他只是觉得意兴阑姗。
“从那里到这里。”
布尔先生的手指指过顾为经年少时的画室,指过他的那些练习作品,指过《紫藤花图》,最后落在了《人间喧嚣》之上。
“我看到了英雄主义的诞生,我看到了一个无所畏惧的灵魂是什么样的。他曾经离伟大的永恒那么接近,哪怕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瞬间。”
“从这里到那里。”
“我看到了英雄主义是怎么被平凡的生活所湮灭的,我看到了一个天使,一个明亮的灵魂,从天国重新坠落回凡间的过程。”
“而这,这幅画,他画的那么卖力,画的那么好,但终究亦只是对于伟大拙劣的模仿。”
“顾。”
“他变成了一个庸庸碌碌的人。”
大概,那个电影里的结尾,在驱魔人即将死去的那一刻,撒旦忽然出手治好了他的肺癌,就是因为,魔鬼知道,在很多年以后,他还是会落回到自己的手中吧。
这有点象是新教加尔文宗的“决定论”。
哪些人能上天堂,哪些人要下地狱。
在你出生时,一切都是被预定好的事情。
你一生的努力都只是挣扎。
但挣扎无用。
哦,对了,顺带一提,后来一批加尔文主义者也是从亨特·布尔脚下的这片土地出发,辗转荷兰。他们分乘坐两艘小船出海。有一艘船出海后就坏了,叫做碎花号。另外一艘船则成功抵达了目的地,叫做“theayflower”。
一般被译为一
五月花号。
“那么,马仕画廊,就请带着这个预言,从这里出发,去办你们的环球画展吧。”尔忽然笑了笑,他盯着马仕三仕的方向,“去荷兰,去瑞士,环绕世界一圈,最后再在几个月以后抵达纽约的拍卖“有些船注定会漏水,有些船注定会抵达,上帝已经做好了安排。”
“有些拍卖注定会成功,有些拍卖,注定会失败。”
“既然顾为经说,贝多芬许诺了他辉煌的命运,一切的失败只是通向辉煌的考验,拍卖会必须成功,拍卖会注定要赚得盆满钵满,只有这样,他才愿意努力,只有这样,他才会用心画画。那我就告诉你们一”“你们拍卖会一定会失败,你们的大拍一定会寒酸的收场,你们的大拍,一定会获得巨额的亏损。”“都是从这里出发,驶向新大陆。”
“无论多么华丽,多么宏伟,可他就不是那艘能抵达新世界的航船。”
“你们挣扎吧,去营销,去宣传,去把所有的方法都用上,但挣扎无用。”男人说道。“但。”
“挣扎无用。”
“我说的,我偏偏就是不让他如意。”
“以前的顾为经是多硬的一个人啊?现在,他成了要吃一大堆的西地那非,才能勉强的让自己装的很硬的人了。”
“他为什么不在画完这幅画后死去呢,他真的该死去的。”
“真的。”
“顾为经这辈子再也画不出这样的画了,他那天要是画完这张画,然后就死了,可能这就是一个完美的故事了。”
万一他的泰坦尼克能不沉呢!
泰坦尼克的船长知道要撞山了,他不还是用力的打了方向嘛!
马仕三世还是使了力气,所以,当天cbs电视台所录制的纪录片,都已经制作好了,最后却没有在频道里播出。
不过。
还是有些人知道了当天展馆里发生的事情。
比如蔻蔻,身为一个已经有些名气的小影星,她和电视台的一位制片人是朋友。她听到了这个故事的时候。
一时间。
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又想起了,多年以前的清晨,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在西河会馆里,他们和豪哥之间的对话。尔在顾为经的画作前说一“他要是在那一刻死去了,我相信如果有天堂,他就会登上天堂。如果有极乐世界,他就会去极乐世界,如果这些都没有,他也会在死亡那一刻赢来对这个糟糕世界的救赎。”
这一幕,真的太有即视感了。
很多年前,顾为经几乎也和豪哥说过完全一致的话。
不过是颠倒过来。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地狱是西式的,那么你就要去泡硫磺泉。如果这个世界上地狱是东方式样的,那么,你就要去被掏舌头,被扔下油锅。如果恰巧地狱是东西合璧的融合式样的,那么你就要既去泡硫黄泉,又要被扔下油锅。如果恰巧这个世界上没有地狱…”
越缺乏什么的人,越是想要装作拥有什么,越是想要去证明什么,豪哥收集科波拉的电影镜头,拿着马里奥·普佐的原版书,装了一辈子的教父,装作可以藐视命运的人,逢人就说要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
他却在自己的那间书房里,在一个抱着猫猫的走投无路的年轻人面前,在一个最为“教父式样”的场景里一面对一幅至真至诚的画作,他输得一败涂地。
教父是男人的春药。
但蔻蔻说,真正的男人,是不需要春药的。
而真正的艺术家,同样也是不需要spy贝多芬的。
生活有一种强大的引力。
顾为经一次次地出逃,一次一次又一次,落到了豪哥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