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程的路上,马车剧烈颠簸,帘外是渐浓的暮色。
小豌豆突然抬眼,扯了扯李值云的袖子,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悄悄话:“这件事好意外,圣人居然受到这兄妹俩的胁迫这么多年,不像是圣人的作风啊……”
李值云垂下眼睫,看着身边这个毛茸茸的小孩。小孩的脸颊还带着点儿婴儿肥,眼神却透着一股早慧的锐气。她低声问:“那你觉得,圣人的作风应该是怎样?”
小豌豆默默想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我觉得,按照正常的作风来看,不管所谓的遗诏有没有找到,都该先杀之而后快。怎能容得他们步步紧逼?”
李值云闻言轻轻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道:“内中隐情,我等无权置喙,圣人自有决断。为师之所以在查此事,还有一层别的缘故。”
小豌豆眼睛闪了闪,恍然道:“是为了姥姥?”
李值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捏住她的小鼻尖,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深沉:“差不多吧。”
听到这话,小豌豆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也是,咱们不过是为人效力的马前卒罢了。圣人指哪儿,咱们就打哪儿呗。”
刚回到京城,第一个消息便如风般灌入耳中:圣人大病初醒。第二个消息紧接着传来——为圣人祈福、绝食七天的薛义寒,已经奄奄一息。
李值云笑过之后,立即进宫面圣。人家为了复宠连命都拼上了,这个顺水人情,她不妨一做。毕竟从他口中,她还得到了有关阿娘之死的线索。那么此刻回馈一番,倒也理所应当。
宫殿深处,炉火微红,药师们正忙碌地煎制草药,香气沁人心脾,仿佛能驱散一切病痛。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金砖地上,映出暖暖的光晕,整个场景宁静而矜贵。
“陛下可大安?”李值云躬身问道。
靠在绣龙枕上的圣人虽面带病色,眼神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她轻声应道:“安了安了。不想一冬无事,开了春反倒大病一场。”
李值云语气温和地安慰:“这春日里天气多变,反倒要比严冬更需注意。臣受命审理薛义寒,本该早日回禀,却硬是拖到了现在。 圣人目光一跳,望向窗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现在怎么样了?如何招认的?”
李值云如实答道:“他说,从控鹤监挖出去的那两条密道,是在您登基那年暗中掘成的。一条是为了方便与当年那位黑娘联系。另外一条,本是通向他自己的别苑,不料后来豫王府扩建,他只得将地皮出让。”
圣人轻轻眨了下眼睛,未有言语。
李值云又补充道:“此番听闻您病了,他便开始绝食。在狱中墙上写满祷文,祈告上天,愿以自己性命换取陛下圣体康健。”
听到这话,圣人眼中掠过一丝意外,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动容。
李值云顺势请示:“如今他已绝食七日,人已奄奄一息。若再无滴水粒米,恐怕性命难保。陛下的意思是?”
圣人默然半晌,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带他来见朕吧。”
“是。”
李值云领命而去,不出一个时辰,薛义寒便被两名内侍如抬老狗般抬入了上阳宫。他瘦得脱了形,衣衫空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
模模糊糊的光影之中,薛义寒发觉自己竟被抬至上阳宫内,明黄的龙榻上正坐着他朝思暮想之人。
他顿时大哭出声,声音虚弱得几乎只剩气音:“奴婢没想到……这辈子,这辈子还能再见陛下一面啊……”
他已哭不出眼泪,只是形状哀切,看在“旧情人”眼中,终究泛起一丝心疼。
圣人竟亲自下了龙榻,走上前去将他扶住,转头急声道:“传膳!快传膳!义寒呀,你怎么能这样糟蹋自己呢?”
薛义寒歪在圣人怀中,呜呜咽咽地哭道:“只要陛下康健,奴婢这条命算得了什么……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呀,您终于无恙了……奴婢如今死也能瞑目了……”
“死什么死?有朕在,朕不许你死!”
一听此话,薛义寒哭声更显凄厉,感激涕零地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此一时,静立一旁的李值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先前被她忽略的问题。
那就是,身为帝王,纵有皇位在手,亲生儿女亦未必与她一心,说不定在盼着她早死,可以继承大位。但唯有这些男宠,他们只能仰仗圣人,一切的荣宠与性命皆系于圣人一身。所以,他们才是最不愿圣人死去的一批人。
也许这一刻,圣人也正想着同样的事吧。
眼见两人情意渐浓,李值云识趣地躬身退出上阳宫,只静候门外。待薛义寒被安置妥当,她再入内禀事不迟。
王公公擓着拂尘走了过来,凑到了李值云身边,意味难明的轻声说道:“他入狱数日,身上竟一丝伤都无,李司台究竟是仁慈,还是早知他与陛下,有和好的一时?”
李值云笑着应道:“王公公说笑了。这刑讯嘛,大多用于顽劣之徒。如若老实招认,又何必大刑伺候呢。”
王公公看了李值云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未再言他。
候了两刻钟,薛义寒被抬回控鹤监将养了,看来很快就会官复原职。
李值云适才进殿,接着禀事。
“陛下,臣去了洛阳一趟,从梵音阁中,探得了一条消息。”
圣人端着茶杯,用杯盖抹了抹飘在上头的茶叶,“朕听说了,还是徐益那小子与你一同去的。他呀,是越来越听你的话了。”
李值云突然觉得这话有点幽默,不禁一笑:“陛下可是在责怪臣,自作主张?”
圣人抿笑道:“那怎么办?难道再打你二十板子?你呀,比朕想的皮实。不过呢,心窟窿干净,朕也愿意宠你三分。”
李值云笑意洋洋的凑近了圣人一些,暖声说道:“那陛下听完这则消息,可不能动怒啊。”
圣人吭哧一笑,转过眸子与李值云说了句悄悄话:“其实啊,朕极少真的动怒。许多时候的情绪,都是表演给你们看的。你们不曾坐在朕的这个位置上,所以不懂。”
李值云噫嘻一笑:“诶,这不是佛经里的理论吗?心中如一,而面有万象。您呢,就好比是……千手观音!”
圣人被逗得哈哈大笑,拍了拍李值云:“你啊,不犟的时候,还真是讨人喜欢。说吧,什么消息?”
李值云压低了声音道:“梵音阁阁主祈远密报,蓝田侯之女李艾手中握有先帝亲笔遗诏。他还说,正是凭此诏书,陛下才特赦了其兄李丰泰私通突厥的死罪。”
圣人指尖轻推茶盏,青瓷底轻磕紫檀木案,发出清脆一响。她面如平湖,眸底却似深潭凝冰:“此人倒是耳目灵通,此事朕早就知晓了。”
殿内药香缭绕,半晌,圣人忽然轻笑一声:“李氏这两兄妹,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个藏珠于匣待价而沽,倒比戏台上的戏子还有意思。”
见李值云面露惑色,又缓声道:“留着遗诏,恰如悬剑于梁。让那些日夜惦念龙殿宝座的人知道,先帝心中自有乾坤。”
李值云骤然顿悟:“陛下圣明!此乃牵制各方势力的妙棋!”
“旧棋局该收子了。”
圣人倚回鸾凤缂丝引枕,望着窗外的春阳,“朕这些日病中总梦见先帝西去那年的杏花——先帝去前多有远虑,朕也该安排身后事了。”她语气忽然转厉,“既有人想借遗诏做文章,朕便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黄帛天书!”
李值云立即跪地,玉带叩响金砖:“请陛下示下!”
“朕今密你,秘搜遗诏。一旦时机成熟,即刻以突厥旧案,拿李丰泰与李艾下狱。”
片刻后,圣人指尖在诏书上钤下朱印,“记住,朕要完好的遗诏,更要这些罪人活着受审,以正国法。”
李值云躬身接过诏书时,指尖微微发颤。
退至殿外,她望着九重宫阙露出笑意。圣人决议审查李丰泰私通突厥的旧案,这对她来说,更意味着阿娘之死的真相,也就在前方不远处了。
南风卷起她绯袍一角,恍若看见了八年前那个春夜——她闻讯赶来京城,收回阿娘的尸骨。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那样孤零零的站在路边,那时的风也是这样暖……
“阿娘,他们的风筝线,也该断了。”
她轻语道,对死去的阿娘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她激动的将诏书紧紧揣入怀中,像揣着无比重要的宝贝。一路澎湃的回来冰台司。道路两旁的春树早已萌了嫩芽,时下已然鲜绿一片了。
回来衙中,平静了一番心绪,敛去胸中狂喜,李值云便开始铺排此事了。
书房之中,烛火摇曳,映得她脸上光影交错。突然获得的权利,如若锋利的爪牙,从她的身上无形的弥漫开来。
指尖缓缓抚过冰凉桌面,烛火在眼底投下阴影。
她沉默着,在心中反复掂量权衡,每一个念头都如同棋局上的落子,需得慎之又慎。
如若,先派人搜寻密诏,保不齐要打草惊蛇,毕竟眼下对密诏的藏匿之处毫无头绪。
那还不如,直接抓人……
先把李丰泰和李艾这两兄妹困在诏狱,严加看管,不得与外界通讯,再反过来搜寻密诏,如是就干脆简单许多,杜绝了潜在的节外生枝。
想到这里,李值云从屉中取来了黄历,打量着上头的日期。
目光睃巡中,看到一个红圈圈住的日子,三月初五。这是她的备注,令月公主大婚的日子。
话说,自打密道被发现后,庐陵王府和准驸马那边,安静了下来。
先前针对公主的一场秘密谋划仿佛中道崩阻,再也没有消息传来。探子们皆说,一切如常,风平浪静。
哆哆哆,李值云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那不如,就把抓捕日期定在三月初五,公主婚宴之日。届时,李丰泰和李艾作为宗室一员,定然会前来恭贺的。
打定主意,当即传了沈悦和刘晃入来,商议出了一个计划。
他们提前通知司礼监,在宾客名单中,加入了李丰泰这个名字。因为若非特许,此人是不得进京的。
……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是公主大婚的前夕,暮色渐染天际,霞光余晖映照着公主府的琉璃瓦顶,平添了几分混乱与压抑。
这一日傍晚,从公主府深处传来了一则令人咋舌的笑话,迅速在耳间传开。
公主本就对这门强加而来的婚事心怀怨怼,视之为牢笼,故而在此刻进行了最后一次激烈的悔婚抗争。
她怒不可遏,先是将婚宴上预备的金盏玉盏一一摔碎,清脆的碎裂声伴随着飞溅的碎片,宣泄着心中的不满。
随后,她纵身跳上桌子,疯了一般扯下了喜房中悬挂的大红绸带,那绸带如血般鲜艳,在她手中化作凌乱的残片。
这一连串的举动惊的宫女们面色惨白,纷纷跪倒在地。
最后,在圣人的威逼之下,在百十位喜娘的劝说之下,公主实在是没办法了,干脆取了一把剪刀放在枕下,“他明晚敢碰我,我就断了他的第三只腿!”
一众闻言,又是忍笑,又是摇头。这句话传到了驸马那里,亦不禁觉得下身一紧。
但纵使再闹,依然是身不由己。最终还是乖乖梳头打鬓,迎接大婚的到来。
三月初五,婚礼至。婚礼,原做昏礼,意在黄昏之时举行。
下午申时,冰台司一众盛装出发。李值云今日穿的喜兴,把小豌豆打扮的也有如山楂娃娃。
带着贺礼,一路来在公主府外,远远就听到鼓乐齐鸣,喜乐昂扬。
红毯如练,从公主府正门外平铺至内堂喜殿,两侧宫灯高悬,满院琳琅锦簇,映得处处流光溢彩。
李值云牵着小豌豆的手,踏上红毯,提前坐在了院中的喜凳上,接过侍女们奉来的香茶点心。
他们故意来的早,好提前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