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几丝随水远去的黄色泥浆,李值云变了脸色。
徐益叹了口气,将身上的玄色斗篷撑起,挡在了彼此头顶,“别急别急,总能找到其他线索,咱们得先找个地方避雨。”
黑着脸,随便走到了一家人的屋檐下。
檐角的水滴成串坠落,在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李值云抹去脸上的雨水,抬眼看着建筑群上方的紫电青霜,疑惑的质问了一句,“难不成,是上天不让我等再追下去了?”
徐益噗嗤笑了,笑了几声,他清了清笑嗓,轻拍李值云的臂膀说道:“你先前可不这样啊,如今竟也神神叨叨的了。不外是一场雨,哪里来如此多联想!”
“既然只是一场雨,为什么它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在我们发现一丝痕迹之后,又将它冲毁?”
“因为现在是春天!对你来说,这不是一场好雨,可对于春耕的人来说,就是一场甘露了!”
李值云淡淡的喔了一声,脸上显出一抹疲惫来。
她怎能不疲惫呢?阿娘之死的迷踪,就像被踢皮球似的,从一个人传到了另一个人,来来去去的,个顶个的狡猾无比。
金吾卫的铁靴声,还在远处回荡。
李值云整理下心情,道:“我先回冰台司一趟,你继续在附近查吧。”
“我送你。”
“不用了。”
徐益感受到李值云那低沉的情绪,于是把斗篷解了,为她披在身上,“那你一路小心,不要着凉。一旦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好。”
李值云淡淡应声,裹紧了斗篷往冰台司回。一路上风雨横斜,身子也略显昏沉,她依稀感觉到,自己要病了。
可现在,哪里是病的时候,就算是死撑着,也要撑到给阿娘查清案子的那一天。
回来冰台司,李值云唤来了沈悦。
她斜着眼睛看他,问道:“小曼呢?”
沈悦薄薄一愣:“司台,您怎么想起来问她了?在家呢,是有什么事吗?”
李值云回转眸子,冷清说道,“速速带她过来。”
沈悦满脸担忧。毕竟先前的乌池盐场丢盐,也有小曼的参与的份。可是李司台先前不是答应过,若非必要,便睁只眼闭只眼吗
沈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只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快步离去。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裙角半湿的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被领了进来,正是小曼。
她是个极活泼的人,今日却垂着头,浑身都透着瑟缩的不安。
沈悦轻推她上前,二人仿佛早就商量好了说辞。
这丫头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李司台,我我知道错了,上次乌池盐场之事,我真的是受人胁迫,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饶过我这一次”
李值云坐在案前,目光快速的扫过她,声音没有半分起伏:“起来,本官问你别的事。”
原来是别的事,候在一旁的沈悦顿时一喜。
小曼愣了愣,迟疑地站起身,半抬眼皮,小心翼翼的看着李值云。
李值云的指尖点了点桌面,用低沉且清晰的语气说道:“你的旧主子,又犯了一桩大案。”
小曼啊的一声,嘴都张大了。
李值云接着道:“昨日酉时,公主府,苏孟青偷了十箱金银珠宝。她通过龙首渠将箱子运出,并在附近的梧桐巷,以十个箱子搭成了一面墙,涂上河泥,掩人耳目,硬生生的骗过了搜查的金吾卫。本官正是想问问你,她于梧桐巷附近,可有任何藏身之处?”
小曼咬着下唇,眉头拧成一团,拼命回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确定的光,
“去年刚回京的时候,孟姐带我熟悉京城,就在四城里逛了几天。”
“我们有一天,还真的经过那附近。”
“梧桐巷老长了,又细又长,好像差不多走到尽头的时候,有一个三扇门的院子。三扇门的,通常都是商铺,那门上还挂着招租的牌子呢。乍一看去,谁都不会多想,连我都以为,这只是一户人家。”
“可孟姐眼睛尖,她一眼就看出这里被分成了两户,给隔开了!”
“当时,她扒着最右边那扇门,往里瞄了瞄。”
“然后,从门缝里拨开门栓,里头空空如也。看屋里遗留的家具摆设,该是个文人的旧居。孟姐当时还说,‘这地方藏人好,连狗都懒得吠’”
听到这个回答,李值云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门朝哪边开?有没有什么标记?”
小曼被她的气势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沈悦连忙上前扶了她一把。秒漳节小说徃 首发
小曼定了定神,声音发颤:“门朝南开,就是个坐北朝南的宅子。但小的紧,门也窄。堂屋的门楣上,好像还挂着半块写着‘文苑’的木匾,已经裂成两半了。院子后面有棵矮松树,树干上被雷劈过一道大口子,特别显眼。”
李值云抓起斗篷,起身就走:“沈悦,立刻通知刘晃,带人前往。小曼,你随本官同行。”
小曼看了看沈悦,有些犹豫。沈悦却是朝她轻轻点头,用口型说道:“无事。”
李值云亦回头看她,“怕什么?”眼神冷冽却带着一丝安抚,“你既然决意去她割席,自然要用行动向本官证明。若你今日立了功,乌池盐场的事,既往不咎。”
小曼眼睛猛地睁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我去!我这就去!”
沈悦赶紧取来两套蓑衣,递给李值云和小曼。
三人顶着风雨快马在前,街上的积水已经没过马蹄。风亦很大,蓑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仍在梧桐巷附近搜查的徐益听到了滚滚而来的马蹄声,连忙跑了过来,“怎么是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李值云无暇解释,握着马鞭的手向前一挥:“梧桐巷,尽头!”
话音未落,一行人便刷地一下从眼前划过了,马蹄溅起的水花犹如浪花,使得地上的积水迟迟都没有平复。
那所谓的“三扇门”前,李值云头一个跳下马来,一脚踹开了最右边的那扇门。
放眼看去,院落紧窄,好似是一间狭长的茅厕。
快步进去,通过迷蒙的雨帘抬眼一瞧,果然挂着个“文苑”的木匾。
“是这里,是这里!”小曼激动的说道,第一个冲了进去。
不料一个人影瞬时从暗处闪出,还未来得及看的分明,便见一把锋利的锥子抵在了小曼的喉咙之下。
“苏孟青!”
李值云冷喝一声。
而此时的苏孟青死死的抱住小曼,挟为了人质。她瞪圆了眼睛,看着呜呜泱泱涌进来的人群,目露凶光,牙都咬碎。
徐益拨开人群,护在了李值云身旁。伸出手去,用两根手指指着苏孟青的鼻尖,“大胆小贼,还不束手就擒!”
苏孟青咬了咬牙,嗤了一声,只是晃了晃手中的锥子,再目光逼视的看着一众。
沈悦吓坏了,他朝苏孟青压着手掌,声音发颤的斡旋道:“不必不必,大可不必!偷窃又不是重罪,你只需要交出脏物,再放了人质,非但能有一条活路,我等还可以考虑为你减刑啊!”
苏孟青经过一夜劳累,早已累的脸色森白,她的身子由于激动而微微发颤,一双手仍死死攥住那柄冷冰冰的锥子。
她的眼神又像淬了毒的针,死死盯着一众,从利齿之中,吐出了满是讥诮的话:“活路?我的活路,就在我的手中啊。如果不想让她死,你们就退下,再备一匹马给我。否则用这把锥子穿过她的喉咙,还是十足简单的!”
李值云面无惧色,往前迈了一步,身影在雨中如刀削般挺直。
她反唇相讥,声音冷得像冰:“怎么,彤使女官做腻了,不想再为陛下写艳文了?还是说,你本性难移,狗改不了吃屎呢?”
头回说出这么粗糙的话,徐益听在耳中突然发笑。他认为李值云格外可爱,竟在这种关头笑出了声。
苏孟青瞪着李值云,满眼烈焰几乎要喷薄而出:“我说李值云,你怎么一直都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呢?你自去审你的钦犯去,缘何插手此事?在宫中之时,你便对我多加讽刺。我怎么不记得,何时得罪过你呀?”
李值云冷嗤一声,周身气场威压而下,仿佛连雨都为之凝滞,“莫说这些不顶用的。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束手就擒。否则,刀剑无情。”
眼看场面白热化,沈悦噗通一声给大家跪下了。
雨水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砸在他的身上,雨地里的他瞬时被淋成了落汤鸡。
他拱着手,朝几位上官连连作揖,声音哽咽却且用尽全力:“李司台,徐少卿,孙将军,属下求你们了!小曼她可怜的紧,从小无父无母,吃尽了苦头才走到今日现在她唯一的仰仗,只有属下。属下想救她一命,还望大人们成全!”
几人垂眸,看了看哀告连连,泪眼摇晃的沈悦。
又抬起眸子,看着气焰嚣张的苏孟青。
她倒乘胜追击,不退反进,手上猛地一使劲,锋利的锥子便扎入了小曼的肉皮。
鲜血瞬时涌出,汇成了一条细窄的血流,汩汩地流到衣领上,将那浅色的衣料染得一片猩红。
小曼一惊,压抑的哭声噎在喉中,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死死的咬住嘴唇,整个人抖如筛糠。
此景此景看在沈悦眼中,更是心如刀绞,泪流满面,他双手死死抠入泥地之中。鼻水也落了下来,拉成了丝,跌入泥潭。
瞧着沈悦一副痴心模样,徐益一时间倍感同情。
他吐了口气,看着苏孟青道:“好,只要你放了人质,我们愿意退下,再备一匹马给你。”
“徐少卿!”李值云愕然转头,满脸都是拒绝之色。
徐益浅浅的摇了摇头,用手臂将李值云挡在了自己身后,随后放声说道:“好了,都听本官的,全部往东退出二百步,留一匹快马给这位女侠客!”
女侠客,呵呵,这个词用的好,场面瞬时间舒缓了不少,许多卫兵都跟着笑了起来。
大家就往后退,先是一步步的退出院子,看着背了一只宝箱的苏孟青押着小曼,一步一趋,步步谨慎的往外走。
发觉众人行动缓慢,苏孟青放声而喝:“都磨叽什么,走快些!”
“好好好,”徐益答应了她,“快退,快退,不要再磨叽了,要是碍了女侠客的路,本官唯你们是问!”
哄地一声,人群又爆发了笑声。于此同时,所有人也加快了步伐,快速的往后退去。
一匹棕色的马,此刻正站在门口,
沈悦目色颤悠的看了看马,再看看小曼。
他留在最后,也是最前头的位置,一眼不离的观察着苏孟青的一举一动,甚至是微表情,微动作,尽其所能的,为最坏的可能做着准备。
他还朝苏孟青作揖:“女侠客,女侠客,我是小曼的阿郎,我就留在这儿吧!您放心,为了小曼的安危,我不会胡来的。”
苏孟青的眼睛瞟过沈悦,蓦地笑了笑:“我记得你,你不正是沈三吗?先前伪装在乌池盐场办差,不想还是个多情种子。”
沈悦只能赔笑,点头哈腰的:“是是,什么都躲不过您老的法眼。您等会儿只管逃,把小曼丢给我就是了!”
苏孟青傲然的笑了一声,放眼呜呜泱泱的人群。
现下,人群已然退至了二百步外,徐益挥舞着臂膀遥遥大喊,“女侠客,可以了吧?这个距离,已然安全了。再往后退,我等也要被问失职之罪了,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苏孟青吭地一笑,毕竟这话,着实引入发笑。
就连一旁的李值云都抱着膀子,一脸嫌弃的看着他。
苏孟青自认安全,一个闪身来到了马下。随后,并不完全丢手,而是一手抠着小曼的脖子,一手压在马背上,借力上马。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放开小曼的时候,迅速逃窜的时候
她却突然横刀一划,只闻歘地一声,小曼的脖颈突然有了一条白线。
紧跟着,白线迸裂,殷红的血雾带着涮涮的声音,喷射了沈悦一头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