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椿园大门时,门房老张早候在檐下,手里拎着盏擦得锃亮的黄铜提灯。
“大少爷,念小姐可算回来了!”老张头嗓门洪亮,惊得院角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老爷老太太都扒着门框瞅好几回了。”
侯念把腿上的大衣还给侯宴琛,正想下车,发现自己大腿裸在外面,又堪堪缩回去,冲侯宴琛笑了笑。
爷爷奶奶倒也不是传统,就是看见她大冬天穿这么少,又得唠叨大半宿。
“现在知道怕了?”侯宴琛瞥了眼她露在外面的白皙,没什么情绪地伸手接过自己的大衣,随手往臂弯里一搭,抬手推开了车门,“等着。”
话音落,人已经下了车,边走边穿衣服,宽肩窄腰的身形,步子迈得稳,衣角被夜风掀起来一点,露出后腰紧实的弧度。
侯念趴在车窗上道谢,没有半点诚意。
老张迎上来,又往车里瞅了瞅,了然地笑:“大少爷这是给念小姐拿裤子去?这丫头,年年都这样,仗着您疼她,就敢穿得这么单薄。”
侯宴琛“嗯”一声,脚步没停,声音淡得像月色,“惯的。”
侯念在车里把裙子换成裤子,下车挽住给自己挡风的侯宴琛,“走吧。”
男人踩灭抽了小半的烟,转身拎过她随手丢在车座上的菱格纹小包,关上车门,并排着一起进门。
青砖铺就的天井里,摆着两盆开得正盛的蜡梅,暗香浮动,廊下挂着的红绸子是前几日就挂上的,风一吹,簌簌作响。
正屋的门槛上,侯老爷子拄着根龙头拐杖站着,老太太挽着他的胳膊,看见两个孩子进门,老两口的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暖意,仿佛能把冬日的寒都化开。
侯念几步跑过去,踮着脚搂住老太太的脖子,撒娇似的晃了晃,鼻尖蹭着老太太鬓角的白发:“奶奶,生日快乐!礼物在哥哥那里。”
老太太拍着她的手背笑,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暖意,伸手替她拂去大衣上的细尘,“拍什么戏非得瘦成这样?”然后又转头看向侯宴琛,“阿琛,管管你妹妹,都瘦成皮包骨头了,心疼死我。”
侯宴琛走上前,接过老爷子手里的拐杖,面无表情说:“大明星要美。”
告黑状!侯念冲他耸了耸鼻子,反问:“大明星不美吗?”
侯宴琛淡淡睨她一眼,没接话。
老太太的寿宴摆在正厅,没请任何外客,就祖孙四人围坐一桌。
桌上是几道家常菜,红烧肘子炖得酥烂脱骨,清蒸鲈鱼和清蒸虾泛着莹润的光泽,还有一碟碧绿的青菜,一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汤。
侯念坐在老太太身边,拿起一只虾,指尖捏着虾壳,细细地剥着,先挑去虾线,再把剥好的虾仁放进老太太碗里,声音跟在外头的高冷完全不同:
“奶奶,尝尝这个,鲜着呢。”
然后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肚子上的肉,送到侯宴琛碗里,“哥,你也尝尝。”
侯宴琛嗯一声,低头夹起鱼肉,入口即化,鲜美的滋味在舌尖漾开。
侯念等他吃完,顺理成章冲面前的虾扬扬下颌,又晃了晃自己“布灵布灵”闪的美甲,意思很明显。
侯宴琛眼皮都没抬,搁下筷子,骨节分明的手指就捻起了一只虾。
他指尖力道拿捏得极准,指尖捏住虾头轻轻一旋,再顺着虾壳的纹路一捏一扯,莹白的虾仁就完整地脱了壳,连带着虾线都被一并剔了出来,半点没沾手。
他剥得又快又稳,一只只虾仁整整齐齐码在侯念面前的白瓷碟子里,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老太太看得笑眯了眼:“这丫头,指甲做得花里胡哨的,连虾都懒得剥了。”
侯念挑着眉,拿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虾仁,瞥了眼旁边面无表情剥虾的男人,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小声嘀咕:“那不是有人伺候嘛。”
侯宴琛剥虾抬眼睨她,眼底淬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却淡,“再多说一句,别吃了。”
侯念撇撇嘴,夹起一只虾仁塞进嘴里,嚼得眉眼弯弯。
他这会儿给自己剥虾,十五年前,他的好哥哥可是把她送到福利院里去过的。
她记得福利院的墙灰扑扑的,院子里的滑梯掉了漆,孩子们的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像恐怖电影。
彼时的她不爱说话,也不爱跟人玩,每天就缩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娃娃,等侯宴琛。
可他只去过一次,也就那一次,侯宴琛决定把她带走。
她当时高烧到三十九度,小小一个缩在被窝里,冷得咬碎了被子。
那时候灭门的阴影还没散,侯宴琛肩上扛着侯家的烂摊子,还要应付外头的风言风语,以为把她送福利院会是个好归宿,没成想,却差点要了她的命。
那之后,侯宴琛就把她抱了回去。他吃一餐,她便跟着吃一餐。
他的怀抱不算宽厚,却很稳,此后多年风雨交加,只要有他在,她就不觉得冷。
侯念咬着虾仁,忽然觉得嘴里的鲜味淡了些。
她抬眼看向侯宴琛,男人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
“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当年你去福利院接我的时候,是不是很冷?”
侯宴琛剥虾的手顿了顿,抬眼,把剥好的虾仁放进她的碟子里,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不记得了。”
“……”
“阿琛啊,”这时,整顿饭没发言的老爷子慢慢悠悠开口道,“你是不是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三十而立,总不能一直单着吧?”
老太太老爷子的身体近几年只会在偶尔想起当年的事时会犯糊涂,大部分时候的精神都是正常的。
这话头一挑开,老太太立刻来了精神,转身从红木匣子里翻出一沓照片,厚厚的一摞,往他面前的桌子上一推,哗啦一声响:“你瞧瞧这些姑娘,都是我和你爷爷精挑细选的,个个都是知根知底的好孩子。”
侯念拿过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冲老人竖起大拇指:“奶奶您真牛!这可真是北城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呢,选秀呢?”
“是吧?”老太太拿起最上面一张,照片上的姑娘眉眼温婉,穿着一身素色旗袍,“这是顾家的孙女,温温柔柔的,琴棋书画样样通,家世也好,做你嫂嫂是不是很好?”
侯念淡淡斜一眼,“胸小屁股大,脸也是整过的。”
“……”
老人又拿起一张:“这个,蒋家的独女,蒋洁,你该听过的。蒋家那摊子事,跟你哥手上正办的项目沾着边呢。这姑娘看着利落,听说也是个懂章程的。”
“她好像跟孟淮津订过婚。”侯念面无表情说。
“那都是啥时候的事了,她跟孟二早就退了的。”老太太絮絮叨叨的,翻着照片就没个停,“阿琛,蒋家这闺女,你觉得怎么样?跟你在同一体系,是不是很登对?”
侯宴琛没抬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青瓷碗沿,目光落在那张蒋洁的照片上,眸色沉了沉。
老太太叹气,拍着孙儿的肩,“奶奶知道,侯家能从泥泞中爬起来,能有今日的安稳跟威望,从来不是侥幸。是我的好孙儿咬着牙,一步一步打拼出来的。你能在虎狼环伺中坐上如今的位置,太不容易。”
“你要不喜欢这些,奶奶不逼你的,咱慢慢儿找。”
联姻,从来都是门面上最体面的筹码。蒋家的势力,恰好能补侯家如今的一处缺口。侯宴琛比谁都清楚。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婚姻的事,我自有分寸。”
老太太没多劝:“别多想,爷爷奶奶就是担心你太累,所以才想让你找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你这个位置,贤内助是必不可少的。”
侯宴琛应着声,骨碟里的虾壳倒进垃圾桶里。
侯念把虾往碗里一丢,发出了轻微的声响,抬眼看了眼侯宴琛,没说话。
老太太话锋一转:“我们念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