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孽殿。
这名字起得就很有水平,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善地。事实也的确如此。
一踏入殿门,那股子阴冷、血腥、还混杂着某种灵魂焦糊味的特殊气息,就直接往人天灵盖里钻。
大殿极为空旷,四壁不是石头,而是某种暗沉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金属,上面挂满了奇形怪状的玩意儿——有锈迹斑斑还带着倒钩的锁链,有布满尖刺的烙铁烧的是幽绿鬼火,有不停滴落粘稠黑液的漏斗。
还有几个笼子,里面关着些不成人形、只能偶尔抽搐一下的东西……光影效果拉满,氛围营造绝佳,主打一个“进来了就别想全须全尾出去”的沉浸式恐吓体验。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盏漂浮的鬼头灯,散发着惨绿的光芒,勉强照亮下方一片区域。
那里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群人,正是参与碧波潭行动的“幸存者们”,按照修为高低,从前到后排开。最前面是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的王副使、阴九幽和历绝心,徐琨以及几位金丹头目,后面是筑基修士,我们这些炼气期的“抬尸队”杂鱼,则瑟瑟发抖地挤在最后面,像一群误入狼窝的鹌鹑。
大殿尽头的高台上,并没有想象中的宝座,只有一团悬浮的、不断翻涌的阴影。
我靠这个阴影竟然是上使的一道投影,这家伙的法则之力这么强吗?我心里嘀咕,不过再一看我心里明了,原来下面还有一个阵法。
那恐怖的威压也如同实质般笼罩全场,金丹以下的修士,包括那些筑基期的,全都脸色煞白,腿肚子转筋,连头都不敢抬。
炼气期的就更别提了,我感觉身边的吴小七已经快站不住了,全靠我暗中用一丝微弱的气血之力托着他,才没直接瘫软下去。我自己也把头埋得低低的,将心跳、呼吸、甚至神魂波动都调整到最标准的“炼气期杂鱼吓破胆”模式。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只有鬼头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某些人控制不住的、细微的牙齿打颤声。
良久,那阴影率先开口,声音平直、冰冷,没有丝毫起伏,却像冰锥一样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碧波潭之事,王影卫,详细报来。一字不漏。”
王副使(王影卫)身体微微一颤,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开始用尽可能平稳、但依旧能听出一丝压抑颤音的语调,汇报整个行动过程。
从他的叙述中,我听到了一个“标准”的、经过修饰的失败行动报告版本:
强调了情报显示碧波潭实力孱弱,强调了行动初期突破顺利,强调了对方护山大阵“异常坚固”略去了半个时辰没攻破的尴尬细节,强调了“意外出现”一条元婴初期护潭青蛟将其描述为情报重大失误。
最后,重点描述了那个“自称幽冥子、疑似第三方势力介入的神秘修士”的出现,以及其“信口雌黄、污蔑我门”、“李影卫愤而追击却不幸遭了暗算”的经过。
在他的描述里,失败的主要原因是“情报严重低估碧波潭实力”和“不明第三方势力高手卑鄙偷袭”,决策撤退是“为避免更大损失、保全实力”的明智之举。
至于“幽冥子”喊出的那些要命内容——阴魂山、尸傀计划、图谋云州——他提了,但语气轻描淡写,定性为“扰乱军心的胡言乱语”,并暗示碧波潭可能早就与某些势力勾结,故意设局。
徐琨在旁边时不时补充两句,重点突出自己如何英勇指挥、如何果断应对突发状况、如何在不利条件下组织有序撤退,把“仓皇逃窜”美化成了“战略性转进”。
那个阴影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表示。但殿内的温度,似乎随着王副使的讲述,在冰点与诡异的燥热之间反复横跳,显示着两位大佬心情的起伏。
汇报完毕,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次,是那阴影发出了声音,如同两块烧红的岩石在摩擦:“损失。”
王副使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报出数字:“陨落……元婴大圆满影卫一人,金丹中期两人,金丹初期一人,筑基期……九人,炼气期……三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有多人负伤,法宝、符箓损耗颇巨。”
“轰——!”
一股狂暴炽烈的怒意如同火山喷发般从那阴影中炸开!整个刑孽殿都晃了一下,挂在墙上的刑具叮当作响,几个修为最低的炼气期弟子直接喷出血来,软倒在地。
“废物!”那阴影的声音震耳欲聋,充满了毁灭性的杀意,“区区碧波潭!折我影卫!计划泄露!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王副使和徐琨等人直接跪倒在地,额头触地,汗如雨下,连辩解都不敢。
好在,那阴影冰冷的意念扫过,却转向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计划泄露。‘幽冥子’所言,碧波潭应已知晓。尔等认为,消息从何泄露?”
来了!核心问题!
王副使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神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沉声道:“启禀上使大人,此事……蹊跷至极!参与核心策划者,仅我等数人。
知晓碧波潭为目标的,亦仅限于行动前召集的金丹以上。出发前,所有通讯手段皆受监控,绝无向外传递消息之可能。那‘幽冥子’不仅能准确叫破阴魂山、尸傀计划,甚至知晓我等‘图谋云州’之长远目的……此事,绝非偶然!”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属下怀疑,有三种可能。其一,情报源头本身即为陷阱,碧波潭与某些势力早已设局。其二,我门内部……有极高层的棋子,早已将计划泄露。其三……” 他犹豫了一下,“那‘幽冥子’或许掌握某种我们未知的窥探天机或推演秘术。”
其它的人大气都不敢喘,高台上的那团阴影同时散发出更恐怖的威压。
“内查,自有定论。”那团阴影缓缓道,“当务之急,乃是如何应对计划暴露之后果。碧波潭既知阴魂山,消息恐难完全封锁。云州各派,非是蠢人。”
赤发老鬼冷哼一声,杀意凛然:“那就先下手为强!集结力量,踏平碧波潭!将知晓此事之人,尽数诛灭!”
那团阴影沉默片刻,否定了这个看似痛快的方案:“不妥。碧波潭经此一役,必有防备,且那‘幽冥子’与神秘青蛟实力不明,强攻代价难料。
更关键者,若我门主力倾巢而出强攻碧波潭,阴魂山空虚,反易被他人所乘。况且,消息未必只限于碧波潭一家。”
赤发老鬼烦躁地低吼:“那你说如何?!”
那团阴影似乎“看”向了下方噤若寒蝉的众人,尤其是我们这些后排的杂鱼。
“王影卫,阴九幽、历绝心和徐副统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对参与行动的所有中低阶弟子,进行甄别问询。重点排查有无异常举动、有无私下联络、有无在行动前后接触可疑人物或信息。尤其是……最后方那些未曾直接参战之人。”
他的意思很明白:高层和核心骨干泄密可能性相对低但不排除,而那些不起眼的、处于边缘的、可能看到或听到些什么的低阶弟子,反而有可能是漏洞,或者是被外部势力渗透的薄弱环节。
王副使和徐琨立刻领命:“是!”
“至于尔等,”那团声音飘向王副使和徐琨,“行动失利,责罚难免。但眼下用人之际,暂记下。戴罪立功,配合内查,并严密监控云州各方动向,尤其是……与碧波潭可能有关的势力联络迹象。”
“是!谢大人宽宥!”两人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虽然“责罚难免”像把刀悬在头上,但至少暂时不用被扔进墙上的刑具里体验生活了。
“下去吧。内查结果,及时上报。王影卫速来向我说明情况,还有最近要注意云州的各个门派的动向。”那团阴影。
恐怖的压力稍减,众人连忙行礼,倒退着出了刑孽殿,直到走出老远,才有人敢大口喘气,不少人后背都湿透了。
接下来,就是针对我们这些“中低阶弟子”的甄别问询了。当然,主要火力集中在那些筑基期修士身上,他们被一个个叫去单独的静室,由王副使、徐琨或者他们信任的金丹头目亲自问话,气氛严肃,据说还有人被用了些“小手段”辅助回忆。
而我们这些炼气期的“抬尸队”成员?待遇就“宽松”多了。
我们被集中带到一间较大的石室里,里面有几个面色冷硬、修为在筑基后期的执事负责问话。问话模式基本是流水线作业,一次叫进去五六个,排排站好,然后执事拿着玉简,对照着名单,开始问一些极其模板化的问题:
“姓名,隶属哪一队,途中可曾离开队伍?”
“可曾见到任何可疑人物靠近或窥探?”
“可曾收到或发送任何不明传讯?”
“与你同组之人是谁?他可有异常举动?”
“在碧波潭外围隐蔽时,可曾听到或看到什么特别的事情?”
大多数炼气期弟子早就吓破了胆,问什么答什么,答案也高度统一:
“没离开!跟着同组师兄!”
“没看见!雾太大,什么都看不清!”
“没有传讯!我的传讯符只能联系马执事!”
“同组是xxx,他一直跟我在一起,没什么异常或者,他好像吓尿了,这算异常吗?”
“特别的事?就是打得很厉害,天都快塌了,我们躲着不敢动……”
执事们问得也漫不经心,记录得更是敷衍。在他们看来,这些炼气期杂鱼能知道什么?能掀起什么风浪?不过是走个过场,完成白目邪君交代的“全面排查”任务罢了。
真正的重点,还是在那些筑基期,尤其是可能接触到稍多信息的筑基期身上。
终于,轮到我和吴小七这一组了。
我们和其他三个面如土色的炼气期弟子一起被叫了进去。石室里光线昏暗,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两个筑基后期的执事,一个在翻看玉简,一个用毫无感情的眼睛扫视着我们。
“名字,队伍。”翻玉简的执事头也不抬。
我们几个依次报上名号,都是“抬尸预备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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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可有擅自离队?”另一个执事冷声问。
“没有!”我们异口同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尖。
“可曾见可疑人物?”
“没有!”
“可有异常传讯?”
“没有!”
执事的目光像刷子一样在我们脸上扫过,重点在我和吴小七身上多停了一瞬“你们俩,一组?”他指了指我和吴小七。
“是,执事大人。”我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弟子龚二狗,这是吴小七。马执事命令两人一组分散隐蔽,我们一直在一起。”
吴小七也拼命点头,小脸煞白。
“他,”执事盯着吴小七,“一直和你在一起?有没有单独离开过?哪怕片刻?”
我立刻抢答,语气笃定中带着点“为兄弟作证”的急切:“回大人,绝对没有!吴师弟胆子小,一直紧跟着我,我们躲在一片很密的芦苇里,连头都不敢露,更别说离开了!我可以作证!”
吴小七感动地看了我一眼,也赶紧说:“是是是,我一直跟着狗剩哥,一步都没敢离开!外面打得太吓人了!”
执事又看了看我们,似乎没发现什么破绽,又问:“你们隐蔽期间,可曾听到那‘幽冥子’喊话?有何看法?”
我露出茫然又后怕的表情:“听……听到了几句,但雾大,听不真切,好像说什么‘冒充’、‘阴魂山’什么的……我们当时吓坏了,只顾着躲藏,没敢细听,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吴小七附和:“对对对,光顾着害怕了……”
执事皱了皱眉,显然对我们的“一无所知”和“胆小如鼠”感到有些不耐烦,但也符合他对炼气杂鱼的预期。他在玉简上划拉了几下,挥挥手:“行了,出去吧。今日问话内容,不得对外人提起,违者严惩!”
“是!谢大人!”我们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来。
走出石室,直到回到临时安置我们这些“待审查人员”的简陋石屋,吴小七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抹着额头根本不存在的冷汗(其实都是吓出来的):“妈呀……吓死我了……狗剩哥,刚才我真怕说错话……”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了,问完了就没事了。咱们就是小杂鱼,他们不会在咱们身上浪费时间的。” 我心里暗笑,果然只是走个过场。谁会相信一个炼气期杂鱼能单杀元婴大圆满,还知道那么多核心机密呢?信息差和认知盲区,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接下来的半天,陆陆续续有人被问完话放回来,都是心有余悸的样子。问话显然没有取得什么突破性进展,因为王副使和徐琨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最终,所有低阶弟子都被问询完毕,结果可想而知——一无所获。
王副使站在众人面前,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此次问询,仅为厘清情况。你等回去后,照常履职,不得私下议论此次行动,更不得与外界有任何非必要接触!违令者,魂飞魄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说出了那个决定:“此次变故,已非我等可独断。我将即刻启程,面见‘白羽上使’,呈报详情,请上使定夺下一步行动。在此期间,阴魂山全面戒严,一切外派任务暂停,所有人不得擅离!”
众人轰然应诺,然后作鸟兽散,各自怀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未来的迷茫,返回自己的岗位或住处。
我和吴小七也回到了我们那个位于地下宫殿最边缘、潮湿阴冷的杂役宿舍。
吴小七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掏出那个储物袋,抱在怀里,又哭又笑:“筑基期尸体……真的拿到了……狗剩哥,全靠你……”
我笑了笑,心里却在想着其他事情。
白羽上使……更高层的介入……阴煞门在计划暴露后会如何调整?是更加隐秘,还是狗急跳墙?碧波潭那边,又会怎么做?
而我,这个潜伏在敌人腹地、刚刚亲手搅乱了他们一盘大棋的“小杂鱼”,接下来,是该继续低调潜伏,还是……再找机会,给这锅已经沸腾的浑水,再加一把火呢?
看着窗外阴魂山永恒不变的晦暗天空,我摸了摸下巴。
“嗯,先看看风向。顺便……研究研究那枚元婴大圆满的储物戒里,到底有点什么好东西。希望别再让我失望了,不然我真的要心疼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