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山,地下宫殿。
自从碧波潭“凯旋”(溃败)归来,这里的气氛就一直很微妙。如果用四个字形容,那就是——外松内紧,疑神疑鬼。
表面上,一切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炼尸的继续炼尸,养魂的继续养魂,巡逻的巡逻,站岗的站岗,低阶弟子们继续在执事的呵斥下做着各种杂役苦工,包括但不限于搬运材料、清洁甬道血污和不明粘液、维护阵法节点在阴气侵蚀下老化的那种。
但只要你稍微留心,就能感觉到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紧张感。
巡逻队的次数增加了,交叉巡逻的频率高了,眼神也变得格外锐利,看谁都像看奸细。
阵法维护成了头等大事,原本一些年久失修、不影响核心功能的次级防御阵法和警戒阵法,全都被翻出来加固、升级、甚至重布。
每天都能看到阵法师们抱着各种阴气森森的材料,在宫殿各处敲敲打打,铭刻符文,忙得脚不沾地。据说连护山大阵的几处关键节点,都被赤发老鬼和白目邪君亲自出手加强了。
用一位偷偷抱怨的筑基执事的话说:“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要迎接云州正道联盟的总攻呢!”
没错,阴煞门上上下下,从两位大佬到最低级的杂役,都在紧张地等待着——等待着云州正道各派得知“阴魂山炼制尸傀、图谋云州”这个“惊天大阴谋”后的雷霆震怒和联合讨伐。
按照正常剧本以及王副使、徐琨等人惊恐的预期,碧波潭只要不是傻子,肯定会第一时间把消息散播出去。
云州那些自诩正义的名门正派,什么流云宗、云澜宗、明月宗之类的……听到居然有邪道宗门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尸傀大军”,还妄想“一统云州”,这能忍?必须不能啊!
肯定要组个“讨逆联军”,高举“替天行道”大旗,浩浩荡荡杀向阴魂山,除魔卫道,顺便刮分点战利品……积累功德。
所以,阴煞门现在全力备战,严防死守,随时准备迎接暴风雨。
王副使在回来后没几天,就匆匆离开了阴魂山,据说是去面见那位更高层的“白羽上使”汇报情况并请示下一步行动。他走的时候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显然对接下来的局势和可能的惩罚充满了焦虑。
他一走,阴魂山的防备等级又往上提了一档。徐琨暂代总指挥,每天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条焦躁的鬣狗一样在宫殿里巡视,看谁不顺眼就骂两句,搞得人人自危。
而我们这些底层杂鱼,日子就有点……诡异地平静。
活照干,骂照挨,但想象中的“正道联军围山”、“大战爆发”、“我们作为炮灰第一批填进去”的可怕场景,迟迟没有到来。
一天,两天,三天……
五天,七天,十天……
半个月过去了!
阴魂山外,风平浪静。别说正道联军了,连个路过修士好奇张望一下的都没有!
云州东南这片地界,本来就是水泽瘴疠之地,除了碧波潭和少数几个不成气候的小家族、散修聚集点,平时就人迹罕至。现在更是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山间洞穴发出的呜咽声,像极了阴煞门众人此刻的心情——忐忑又空虚。
宫殿里的气氛,从最初的极度紧张、备战备荒,慢慢变得有些……疑惑,茫然,甚至开始出现一丝丝的……滑稽。
“诶,你说,那些名门正派,是不是还没收到消息?”一个休息的间隙,我听到两个看守阵基的筑基修士在低声嘀咕。
“不可能吧?碧波潭吃那么大亏,死了人,山门差点被攻破,这种奇耻大辱,还不赶紧到处哭诉求援?”
“那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按说流云宗离得也不算太远,他们不是一向以云州正道魁首自居吗?听到有邪魔外道炼制尸傀,不该第一个跳出来吗?”
“谁知道呢……也许……他们在憋大招?准备搞个突然袭击?”
“拉倒吧,都半个月了,憋什么大招要憋这么久?我看啊……八成是没当回事。”
“没当回事?怎么可能!炼制尸傀,图谋云州啊!这还不严重?”
“严重是严重,可你想想,碧波潭是什么?四流门派!他们说的话,有多少分量?那些一流二流的大派,会为了一个四流门派的一面之词,就大动干戈,跑来跟咱们死磕?
咱们阴魂山这阵法,也不是纸糊的。打起来,他们不得死伤惨重?划算吗?”
“……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
“我看就是!那些大派,一个个精着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除非火烧到他们自己屁股上,或者有十足把握能捞到大好处,否则谁会轻易动手?碧波潭?呵呵,在他们眼里,恐怕跟路边的野草差不多,被踩了也就踩了。”
“那……咱们岂不是白紧张了?”
“谁知道呢……不过上面让戒备,咱们就戒备呗,反正有灵石拿。总比真打起来强。”
类似的对话,在阴魂山各个角落悄悄进行着。恐慌的情绪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感和对“上面”小题大做的隐隐抱怨。不少人觉得,是不是王副使和徐琨因为任务失败,故意夸大其词,营造紧张气氛来减轻自己的罪责?
连徐琨自己,在度过了最初几天如坐针毡的恐慌后,发现外面屁事没有,眼神里的血丝都消退了不少,骂人的频率和力度也下降了,偶尔还会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而我,潜伏在杂役中间,一边“兢兢业业”地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比如去尸傀初炼池旁边清理凝固的血垢和碎骨,那味道,绝了,一边偷偷修炼,同时也在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我的内心活动,比他们可丰富多了。
第一阶段头三天:期待与兴奋
“来了来了!正义的铁拳要来了!阴煞门的末日到了!等外面打起来,我就找机会浑水摸鱼,说不定能捡个元婴老怪的漏?最不济,趁乱把标记好的尸傀打包带走一批!完美!”
第二阶段(五到七天):疑惑与不解。
“嗯?怎么还没动静?碧波潭效率这么低?还是消息被阴煞门用什么方法封锁干扰了?不应该啊,我当时喊那么大声……难道碧波潭的人都是聋子?或者他们觉得这是阴谋,没敢往外说?”
第三阶段(十天后):震惊与无语。
“我去!真的没动静?!云州这些正道门派是集体断网了吗?还是说他们的情报系统都是摆设?阴魂山炼制尸傀啊!这都不管?你们的正义感呢?你们的除魔卫道之心呢?”
第四阶段(现在):彻底佛系,并陷入对修仙界残酷现实的深刻思考。
“唉……我算是看明白了。” 我一边拿着特制的、带净化符文的刷子,吭哧吭哧地刷着尸傀炼制池边缘那层油腻腻、黑乎乎、还带着顽固碎肉筋膜的污垢,一边在心里长吁短叹。
“修仙界,果然现实得令人发指啊。”
“碧波潭,四流门派。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宗门眼里,恐怕跟路边的蚂蚁窝差不多。蚂蚁窝被别的虫子袭击了,死了几只蚂蚁,跑来跟人类哭诉:‘大王!那边有个坏虫子,它不仅打我们,它还储备了很多泥土,想造个超级大土堆!您快派兵去剿灭它吧!’”
“大宗门会怎么反应?大概率是:哦,知道了,下去吧。然后该喝茶喝茶,该修炼修炼。除非那虫子储备的‘泥土’多到快把路堵了,或者那虫子不长眼来咬自己了,否则谁有空去管虫子间的恩怨?”
“残酷,太残酷了。但又如此真实。”
“我当初还想着靠‘泄露阴谋’来借刀杀人,引发正邪大战,自己好火中取栗……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太高估了‘正义’的驱动力和那些大门派的‘责任心’了。在绝对的利益和风险考量面前,‘正义’有时候,挺廉价的。”
“除非阴煞门真的已经炼制出足以威胁到他们统治的尸傀大军,并且开始明目张胆地扩张,否则,这些正道巨头们,估计还是会选择观望,或者私下里做些小动作,绝不会轻易开启全面战争。
毕竟,打仗是要死人的,是要消耗资源的。为一个四流门派和一份尚未证实(在他们看来)的‘阴谋’情报,不值得。”
想通了这一点,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悲哀。
为自己之前那“妙计”的落空感到一丝滑稽,也为碧波潭那些可能还在翘首以盼援军、结果发现无人理会的修士们感到一丝同情。
当然,同情归同情,我的主要任务可没忘。
借着干杂役的机会,我这半个月可是没闲着。《无相吞天噬地化源功》的隐匿和模拟特性开到最大,我像一只最勤奋的工蜂或者说,最阴险的寄生虫,在阴魂山地下宫殿的各个尸傀存放点、炼制点、维护点,悄无声息地转悠着。
遇到那些已经完成初步炼制、处于“待机”或“温养”状态的尸傀,我就偷偷凑过去,手掌看似无意地拂过它们的关节、眉心或者核心符箓所在,实则留下一缕极其隐晦、几乎无法察觉的、独属于《无相吞天噬地化源功》的印记。
这印记没有任何攻击性,也不影响尸傀的正常功能和操控,但它就像是一个隐形的“所有权标签”和“后门程序”。一旦被我催动相应的法诀,这些印记就会被激活,轻则干扰原有控制符箓,重则直接让我获得这些尸傀的部分甚至全部控制权!
从最低级的铁尸、铜尸,到稍微高级点的银尸甚至有几具看起来快要晋升到金尸级别(相当于金丹战力)的大家伙……我都挨个摸了一遍,留下了我的“专属标记”。
至于那些还在炼制过程中、或者刚刚开始炼制、灵智和躯体都极不稳定的“半成品”,以及被层层禁制保护、有专人看守的、疑似“特种”或“将领”级别的尸傀,我暂时没敢轻易下手,怕打草惊蛇。
但即便如此,成果也相当可观了!
粗略估计,被我打下标记、随时可以“策反”的各类尸傀,加起来已经超过两百具!其中相当于筑基期战力的占了大多数,但也不乏一些堪比筑基后期甚至假丹境界的“精品”。
这要是哪天阴煞门真的和谁打起来,或者我自己需要搞点大动静……嘿嘿,一念之间,就能让他们的“尸傀大军”当场表演一个“临阵倒戈”或者“集体宕机”,那场面,想想就刺激!
“嗯,不错不错,这都是我的潜在资产啊。” 我满意地点点头,看着眼前一具具排列整齐、面目狰狞、散发着腐朽和阴冷气息的尸傀,眼神就像在看一堆会动的、忠诚的、且不用付工资的超级打手兼备用食材。
虽然“借刀杀人”计划暂时搁浅,但“内部瓦解”和“资产转移”计划进展顺利,也不算全无收获。
只是……这修仙界的冷漠,还是让我有些不爽。
“难道就这么算了?让阴煞门继续悄咪咪地发展,炼制更多尸傀?等他们真的壮大到足以威胁云州的时候,恐怕就不好收拾了。” 我摸着下巴思索,“不行,得想办法再添把火,让这阴谋的‘火苗’烧得更旺一点,旺到那些大门派无法再假装看不见……”
“或者……换个思路?既然名门正派指望不上,那能不能……利用一下魔道内部的矛盾?比如,让‘玄冥教’知道,有人冒充他们干坏事,还差点害得他们背黑锅?”
一个更阴损也更符合我目前身份的计划雏形,开始在我脑海里慢慢成型。
不过,这一切都得等王副使回来,看看“白羽上使”那边有什么新指令,以及外面的风声到底如何再说。
我收起刷子,看了一眼依旧寂静如坟场的阴魂山外围,叹了口气。
“修仙界啊……还真是,各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也罢,你们不管,我管。反正这些尸傀……我预定好了。”
“只是这正道联军迟迟不来,让人等得有点心焦啊。差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