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章雪鸣听见卓翼宸最后的那两句话时,心脏像是猛地被尖刺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她呼吸一滞,眼睛酸涩。
或许是错觉,或许不是,她忽然闻见卓翼宸身上那种微甜的琥珀木质调清香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丝极淡的、清冽如冰雪的气息,陌生又熟悉,冰冷又诱人。
突然间,有种仿佛要摧毁一切的悲恸自章雪鸣的心底涌出,铺天盖地。但它仅仅肆虐了数息,一种更为狂暴的喜悦便紧随而至,和那悲恸混杂在一起,凶猛地冲击着她的头脑,染红了她的眼眶。
对一个生来情绪低于常人,甚至还不如家里那帮神妖情绪丰富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场盛宴。
泪水模糊了视线,章雪鸣的嘴角却高高扬起,勾勒出了兴奋的弧度。
她用力抱住卓翼宸,下巴抵在他的肩上,贪婪地、仔细地品味着那些汹涌的情绪。
沉默良久,章雪鸣才满足地放松了双臂对卓翼宸的禁锢,哑着嗓子低声说:“你知道吗?大哥特别喜欢‘虚惊一场’、‘失而复得’和‘久别重逢’这三个成语。”
“他同我说,若是努力之后,仍旧不是‘虚惊一场’,那么,他日能‘失而复得’、‘久别重逢’也是好的。”
卓翼宸知道她哭了,却没有揭穿她,右手依旧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她微卷的长发,柔声道:“那昭昭喜欢吗?”
“不喜欢。”章雪鸣斩钉截铁地回答。
卓翼宸修剪得平滑圆润的指甲轻轻刮擦着头皮,舒服得她忍不住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我喜欢的是‘心想事成’、‘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她看到,她想要,那么她就一定要得到。
她可以接受暂时的失败,但她绝不会放弃。
有谁想利用一次次的失败来压垮她,那就是在做梦!
她可以被摧毁,但她绝不会屈服。
“你呢,阿宸?”章雪鸣问道。
“我?”卓翼宸的唇畔泛开一丝温柔的笑意,“我原先觉得‘虚惊一场’和‘久别重逢’听着挺不错的。不过现在,我更喜欢‘事在人为’和‘人定胜天’。”
章雪鸣没挑刺,只轻轻哼了一声,不客气地把眼泪都蹭到他的肩上。
“坏昭昭,你又欺负我。”卓翼宸好笑地偏头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脑袋,左手却仍旧紧紧地抱着她,右手也没停下梳理的动作。
“我再坏也只欺负你。”章雪鸣得意地翘了翘嘴角,侧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耳朵。
卓翼宸耳尖泛红,唇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两个人安静地拥抱了一会儿,卓翼宸清楚感觉到章雪鸣的情绪平和多了,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放开了她,唤了侍女傀儡送茶水点心过来。
章雪鸣觉得脸上黏糊糊的,进屋洗过脸,随手拿了一条正红色绣白猿的发带将长发束在身后。
卓翼宸朝她投去不赞同的目光:“昭昭,你头发还没干,湿头发捂久了会头疼的。”
“知道了、知道了。”章雪鸣怕他继续念叨,赶紧解下发带,让头发披散在背上。
卓翼宸顺手把那条发带要过去看针法。
瞧清楚上面绣的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猿,活灵活现、纤毫毕现,他心里莫名其妙就不舒服起来,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一如他每次看到章雪鸣那些衣物和饰品上有猫狗之外的带毛动物出现时那样。
只是他从来不肯因为自己的好恶,对章雪鸣的喜好指手画脚,便将那条发带卷好了,递给送茶点过来的侍女傀儡:“红的这条拿进去放好,去找了白色或是蓝色的来,花纹要简单些的,不然跟昭昭这身衣裙不搭。”
章雪鸣对他的小心思一无所觉,还挺开心的:“阿宸真细心,我都忘了我刚换过裙子了。蓝裙子配红发带,确实有点突兀了。”
卓翼宸腼腆一笑,招呼她在另一名侍女傀儡端来的铜盆里洗过手,夹了一个做成牡丹花形的金乳酥放进牡丹纹粉釉小瓷碟里,连筷子一起递给她,话题也顺势转到点心上:“忘忧哥说过两天教我做点心,昭昭你要一起吗?”
……
一夜过去,不出蜚所料,裴行远仍旧没能苏醒。
破晓时分,南城门一开,一支挂着章字旗的车队缓缓驶出了天都城。
车队行至近郊十里亭外停下,队尾的那辆马车离队调头,静静等候。
章雪鸣、卓翼宸和裴思恒从队伍中的一辆马车上陆续下来,走到路旁的亭子里,默默地目送车队远去。
裴思恒头天还对裴父要离开的事表现得满不在乎,这会儿看着管家从车窗里探出小半个身子来朝着他们这边挥手告别,终是忍不住眼眶发热。
直到管家的身影消失,车队也远得看不清了,他才飞快地一瞥身旁的两人,悄悄抬手把顺着眼角滑落的眼泪抹掉,故作轻松地道:“走吧,回去吃过早饭,我还得练功呢。”
稍微停顿一下,裴思恒又解释般补充道:“天赋不够,勤奋来凑,我总不能落下你们太远。不然等到将来重逢时,我爹又要对我横眉怒目、指指点点,说我是老裴家的耻辱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难免又记起了他爹过去训斥他的那些难听话,火气上涌,咬牙切齿,倒是将离别的伤感和骤然失去父亲庇护的那点惶然给冲淡了。
章雪鸣准备了满肚子的安慰话,一句都没得来及出口,就见裴思恒又是一副精神抖擞、斗志昂扬的神气了。
她郁闷地跟卓翼宸对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一左一右把人拖走。
他们就多余担心这个心大的夯货。
……
即便离别来得突然,裴府管家也将府中的事安排得妥妥贴贴。
提拔上来的新管家十分得用。裴府除了少了几个人,一切如常,连老家主离开的消息都封锁得死死的。
裴思恒除了努力练功,帮卓翼宸分担一半的帮务,还被蜚重点关照狠抓文化课,斗志昂扬没两天就蔫得像霜打了的茄子。
他每天唯一的欢乐时光,就是吃着冰品、西瓜,跟小伙伴们聊天都新八卦,以及白水镇善行义举榜评选活动的爆料。
尤其是后者,四德各项总共四十位候选人进入复选期,全镇商铺、酒楼等处都挂出了候选人的工笔画像和简介。
每位候选人都有各自的死忠粉,挖起对手的黑历史来不遗余力,白水镇的居民天天吃瓜都吃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