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形舱内的所有仪器像发疯般乱跳。
重力读数从正常的1g飙升到5g、10g、20g……还在继续上升。陈国栋被狠狠压在座椅上,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对抗整座山的重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呻吟,血液因为超重而涌向腿部,大脑开始缺氧。
更可怕的是,球形舱本身正在变形。
舱体由高强度钛合金铸造,理论上能承受深海数千米的水压。但在这种失控的重力场中,金属像软泥般扭曲、凹陷。舱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焊接处开始崩裂,透明的观察窗上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陈大校!坚持住!我们正在提升绞盘!”无线电里传来赵指挥官声嘶力竭的呼喊,但声音断断续续,被强烈的引力干扰切割成碎片。
绞盘?
陈国栋艰难地扭头,看向舱顶的连接缆绳。那根手腕粗的合金缆绳,此刻正在承受无法想象的力量——它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表面甚至开始发红、冒烟。而连接缆绳的绞盘,在三百米之上的地面,恐怕已经过载冒火了。
“不行……绞盘撑不住……”他对着话筒嘶吼,“切断缆绳!立刻切断!”
“可是你——”
“这是命令!”
短暂的沉默。
然后,陈国栋听见了绞盘系统熔断的爆炸声。连接缆绳突然一松,球形舱失去了向上的牵引力,在失控的重力场中开始……坠落。
不是向下坠落。
是向四周所有方向同时“坠落”。
重力场已经混乱到没有明确的方向。舱体像被无数只无形巨手撕扯,朝不同的方向扭曲、拉伸。钛合金外壳终于不堪重负,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中,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真空。
空洞内部的惰性气体早已被引力乱流搅散,现在这里接近绝对真空。气压骤降,舱内所有未固定的物品——工具、采样瓶、甚至仪表盘的指针——都像子弹般射向裂缝,消失在黑暗的虚空里。
陈国栋的宇航服(下降前换上的)自动加压,头盔面罩上的应急氧气系统启动。但宇航服的设计是为了应对太空真空,不是这种混乱的重力场。他能感觉到服内的压力在剧烈波动,关节处的活动轴承因为受力不均而卡死。
再这样下去,最多三十秒,他要么被重力撕碎,要么窒息而死。
必须做点什么。
混乱的思维中,一个念头闪过:幽荧石。
那些黑色的、能吞噬能量的晶簇,它们的粉末具有“能量中和”特性。之前太初粉尘能净化晶簇,是因为粉尘本质上是秦战和林晚转化后的幽荧石能量。那么,未经处理的原始幽荧石粉末,是否也能……中和引力?
陈国栋艰难地移动手臂。宇航服的机械助力系统因为重力异常而失效,他纯靠肌肉力量,对抗着相当于自身重量二十倍的压力,一点一点地摸向腰间的工具包。
工具包里有一个密封的金属管——那是之前在清理晶簇残余时收集的幽荧石粉末样本,原本准备带回实验室研究。管子只有食指粗细,里面的粉末最多十克。
十克,对抗能扭曲金属的引力乱流?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用牙齿咬开管子的密封盖——在二十倍重力下,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粉末是黑色的,像磨碎的黑曜石,但在真空环境中,它们没有飘散,而是像有生命般在管口凝聚成一团。
怎么用?
倾倒?撒出去?
陈国栋想起之前晶簇吞噬能量的方式:它们会“主动”吸收。也许,这些粉末也有类似特性?
他颤抖着手,将管子对准舱壁裂缝外那片混乱的虚空。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粉末倒了出去。
奇迹发生了。
黑色的粉末在离开管子的瞬间,没有四散,而是像被无形的引力牵引般,聚集成一条细细的、发着微光的黑线。黑线在虚空中蜿蜒游走,像在“嗅探”着什么。
然后,它找到了目标。
不是某个具体的物体,而是……引力场的“节点”。
那些混乱的重力乱流,在黑线经过的区域,突然开始“平息”。就像在一锅沸腾的水里滴入冷却剂,狂乱的水泡迅速减少、消失。黑线所过之处,重力读数以惊人的速度恢复正常:15g、10g、5g、2g……
但这个过程是有代价的。
每中和一处引力异常,黑线就会变短一截。十克粉末凝聚成的黑线,总长度不到半米。而需要中和的区域,是整个直径十米的空洞。
不够。
远远不够。
陈国栋看着黑线在消耗了三分之二后,引力场只恢复了大约四分之一。剩下的区域,重力依旧混乱,球形舱的撕裂还在继续。
绝望。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些被黑线中和过的区域,残留的幽荧石粉末并没有消失,而是悬浮在空中,开始……自我复制。
不是生物意义上的复制,而是能量层面的“增殖”。每一粒粉末都在吸收周围混乱的引力能量,然后分裂成两粒、四粒、八粒……就像核裂变的链式反应,但温和得多。
增殖速度极快。
短短三秒,原本即将耗尽的黑线,重新“生长”到了两米长。而且还在继续生长,三米、四米、五米……
黑线像一条贪婪的蛇,在空洞内蜿蜒穿梭,所过之处,引力乱流纷纷平息。重力读数稳定回1g,舱体的扭曲停止,裂缝不再扩大。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陈国栋没有放松警惕。因为他看见,那些增殖到几乎填满整个空洞的幽荧石粉末,开始汇聚、凝结。
不是凝聚回粉末状态。
而是……塑形。
粉末在空中旋转、聚合,构成一个立体的、复杂的结构。那结构起初很模糊,但随着更多粉末加入,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虎符。
中国古代调兵遣将用的虎符,一分为二,只有两半合在一起才能生效的那种。
但这个由幽荧石粉末构成的虎符,是完整的——左右两半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一起。符体表面,浮现出精细的纹路:不是装饰性的花纹,而是……星图。
与秦战脊椎晶体里的星图同源,但更加完整、更加古老。
虎符悬浮在空洞中央,缓缓旋转。每转一圈,符体就凝实一分,从半透明的粉末状态,逐渐变成实质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实体。
而更惊人的是,虎符内部,传来心跳声。
不是陈小鹏玉像那种水晶心脏的脉动。
是真正的、血肉之心的跳动。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让空洞内的银灰色墙壁震颤一次。墙壁上那些发光的纹路,在心跳声中开始改变排列——不再是无意义的几何图形,而是逐渐构成文字。
人类的文字。
篆书。
陈国栋能勉强认出几个字:“秦……安西……都护……”
秦?
安西都护?
唐代的安西都护府,正是秦战脊椎晶体记忆中出现过的地方。那个半机械的“将军”,那个与秦战容貌相似的播种者监视单元,就是在那里执行任务。
难道这个虎符……是那个“将军”的?
不,不对。
陈国栋仔细辨认那些篆文。墙壁上的文字不是简单的记录,而像是一篇……日志。或者说,遗言。
吾名秦镇,安西都护府副将。
天宝九年,得“天外奇石”,炼入脊椎,获通幽之能。
然此石实为“监视之眼”,吾身已成异类。
为免祸及同胞,自封于此,以虎符为锁,镇吾残躯。
后世若有通幽者至此,可取虎符,承吾遗志。
然切记:
虎符非钥匙,乃囚笼之钥。
开之,或得吾力,或释吾孽。
慎之,慎之。
文字到这里结束。
陈国栋盯着那些字,心脏狂跳。
秦镇。
安西都护府副将。
天宝九年(公元750年),得到“天外奇石”(幽荧石),炼入脊椎,获得通幽能力——这和秦战的经历几乎一模一样。
但这个秦镇,显然比秦战更早发现了真相:幽荧石是监视装置,自己已经变成了异类。所以他选择自我封印,用虎符锁住自己,深埋地下三百年。
那么问题来了。
这个虎符,是秦镇用来锁住自己的“囚笼之钥”。
而现在,它被幽荧石粉末重新凝聚出来。
如果按照遗言所说,“取虎符,承吾遗志”——意思是,后来者可以拿走虎符,获得秦镇的力量,但同时也要承担他的“孽”。
孽是什么?
是监视者的身份?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而更关键的是……这个虎符,和飞出去与陈小鹏玉像心脏融合的那个黑色金属碎片,有什么关系?
陈国栋看向虎符。
虎符此刻已经完全实体化,变成了一尊巴掌大小、青铜质感、但泛着幽蓝色金属光泽的实物。它停止旋转,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等待被取走。
取,还是不取?
而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头顶传来巨响。
三百米厚的岩层,突然开始……坍塌。
不是地震,而是像被无形之手从内部挖空,整个空洞上方的岩层失去支撑,数以万吨计的岩石向下压来!
球形舱的裂缝外,陈国栋看见,那些银灰色的墙壁开始崩解,变成无数发光的粉尘。粉尘向上飘去,像在……逃跑。
而空洞顶部,岩层坍塌的巨响中,隐约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人类的声音。
像某种机械的、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用无法理解的语言重复着同一个词:
囚犯逃脱……囚犯逃脱……
执行清除程序……
坐标锁定……
引力炸弹……投放倒计时:十、九、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