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巨炮悬浮在南极冰原上空。
它不是靠反重力或推进器悬浮,而是被某种更古老的技术固定在那里——炮身周围的空气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光线在炮体边缘发生折射,仿佛那里存在一个局部的空间扭曲。巨炮缓缓旋转,不是整体旋转,而是炮身上的纹路在流动,那些青铜表面的凹陷和凸起像活物一样改变排列,组成不同的图案和文字。
墨七爷把远程观测图像放大到极致,瞳孔因为震惊而收缩:“这些文字这是《墨经》的‘天志下篇’完整版!不,比完整版更完整——这里面有墨翟本人亲传弟子禽滑厘的注释,还有后世钜子们一千年的增补!”
他指着炮身中段一片复杂的纹路区域:“看这里,这些符号不是装饰,是数学。非常高阶的数学,描述的是正反物质湮灭的能量转换公式。但公式的形式这不是我们现代的狄拉克方程,这是某种更古老的表述方式,用几何和拓扑语言描述量子场论。”
林晚的通幽能力让她“看”得更深。在她的感知中,巨炮不是一个物体,而是一个“概念”的具现化。炮身纹路里流淌的不是光,是信息——关于宇宙本质的信息,关于如何从真空中提取能量,关于如何将物质转化为纯粹辐射的规则。
“这门炮不需要弹药。”她轻声说,声音在指挥中心里回荡,“它从真空中‘借’能量。原理是利用地球自转。”
“什么?”陈国栋没听懂。
墨七爷调出能量流分析图:“她说得对。看这里——”他指着炮身底部与冰层裂隙的连接处,那里有淡蓝色的能量流从地底涌出,注入炮体。“能量来自地核。确切说,来自地球自转的角动量。这门炮通过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直接抽取行星的旋转动能,转化为炮击能量。”。
“地球会停转?”陈国栋问。
“不会完全停转,但自转速度会显着减慢。”墨七爷脸色难看,“而且这不是唯一代价。自转减慢会影响地核的流体动力学,地磁场会减弱,地质活动会加剧更直接的是,地球自转能是地核保持液态的重要能量来源之一。如果抽取过多,地核会加速冷却。”
林晚闭上眼睛,让通幽感知深入炮体内部。她看到了更完整的机制:
这门炮的核心是一个“真空抽取器”。不是抽取空气,而是抽取量子真空涨落——那些在普朗克尺度上不断产生又湮灭的虚粒子对。在正常情况下,这些虚粒子对的产生和湮灭是平衡的,不产生净能量。但这门炮打破了这种平衡。
它利用地球自转产生的科里奥利力,在微观尺度上制造了一种不对称性。虚粒子对被“撕开”,正反粒子被迫分离,然后在精心设计的湮灭腔中重新结合,释放出纯粹的能量。惊人,理论上可以达到70的能量转换率。
但代价是,每抽取一份能量,地球的自转动能就减少一份。就像用刹车让旋转的陀螺减速。
炮口那个直径百米的能量球变得更亮,内部流转的符文阵列更加清晰。阵列的图案让林晚想起了秦战石化时身上浮现的纹路——同样的几何美感,同样的数学精确。
“它需要引导。”她说,“不是引导能量,是引导‘意图’。这门炮的瞄准系统不是物理瞄准,是意识瞄准。需要有一个意识与炮体连接,精确锁定目标——殷无赦的意识核心在亿万机械单元中的具体位置。”
“怎么连接?”陈国栋问。
林晚抬起手,看着自己淡蓝色的掌心静脉:“用这个。秦战的蓝血。炮身上的纹路,有一部分是基因锁。只有携带特定基因序列的人——通幽者,而且是秦战这一系的通幽者——才能启动最终瞄准。”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启动需要两个步骤。第一步,蓝血提供基因验证,解锁瞄准系统。第二步,启动者需要将自己的意识与炮体连接,在意识层面‘看到’目标,然后开火。”
“那你去连接的话”陈国栋没有说完。
“我的意识可能会被炮体的信息流冲垮。”林晚平静地说,“这门炮的设计者考虑到了这一点。看这里——”她指着投影中炮身靠近基座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圈凹陷,形状正好符合一个人蜷缩的大小。
“那里是‘驾驶舱’。启动者需要进入那个位置,身体与炮体直接接触,意识通过蓝血建立的神经接口与炮体融合。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启动者会成为炮的‘扳机’。”
墨七爷在数据库中疯狂搜索,终于找到了匹配的记录:“找到了!墨家秘传《天工遗录》里有一段记载:‘钜子禽滑厘铸天罚之器于南极玄冰之下,器需通幽者血脉为引,引地转之能为源,一念锁敌,万念俱焚。后面还有注释‘启动者三魂去其二,七魄散其五,纵生还亦非人。’”
指挥中心陷入沉默。
只有设备运转的嗡鸣,和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充能进度:31。
“还有别的办法吗?”陈国栋问,“不用人操作,自动瞄准?”
“自动瞄准需要目标有独特的能量签名。”墨七爷调出戴森环的扫描数据,“但殷无赦的意识核心已经与亿万机械单元融合,它的意识信号分散在整个环带上,没有集中的源点。我们需要一个一个能同时在量子层面感知所有机械单元,并从中识别出意识核心的‘过滤器’。”
“那就是我。”林晚说,“通幽能力可以做到。我能感知意识活动,能区分哪些机械单元只是载体,哪些承载着殷无赦的本体意识。”
“但你会——”
“我知道代价。”林晚打断他,“但这是唯一的选择。殷无赦的环带还在下降,七小时后进入低轨道,二十四小时后撞击地球。星骸长城的反制信号只能维持三小时。我们没有时间了。”
她走到指挥中心中央,调出全球地图,标注出几个点:“墨老师,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用星骸长城的剩余能量,在这几个位置制造强电磁扰动——东京、巴黎、开罗、悉尼,之前自杀潮最严重的四个城市。”
“为什么?”
“殷无赦的意识需要‘调味剂’,需要人类的恐惧和绝望。之前自杀的人,他们的意识残留被环带吸收了。如果我在这四个城市制造模拟的‘集体恐慌’,用电磁场刺激大脑产生类似的神经信号,殷无赦的意识核心可能会被吸引,暂时汇聚到环带上对应的区域。”
林晚的眼睛在发光,那是通幽能力全力运转的表现:“就像用饵料吸引鱼群。当它的意识向那几个点汇聚时,会形成短暂的能量凝聚点。那个瞬间,我就能锁定它。”
墨七爷快速计算可行性:“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极其精密的时机把握。环带的轨道速度是每秒三公里,意识凝聚可能只持续零点几秒。你必须在那个瞬间完成锁定、瞄准、开火。”
“能做到吗?”陈国栋看着林晚。
“必须做到。”她开始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紧身作战服。她的太阳穴上,那道蓝色疤痕开始发光,光芒沿着颈部血管向下蔓延,在皮肤表面形成发光的纹路。“墨老师,准备电磁扰动。陈队,你负责监控环带状态,告诉我意识凝聚点的精确坐标和时间窗口。”
她走向指挥中心出口,又停住,回头。
“如果我没有回来”她看着陈国栋,“告诉那些被晶尘治愈的人,告诉所有活下来的人我们试过了。我们反抗过了。这就够了。”
陈国栋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点头。
林晚转身离开。
一小时后,她抵达南极。
青铜巨炮悬浮在冰原上,像一座倒立的山峰。靠近之后,那东西的规模更加震撼——炮口的直径就超过一个足球场的长度,炮身表面的纹路每个符号都有汽车大小,在极地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青铜光泽。
炮体基座那个凹陷的“驾驶舱”就在地面高度。林晚走过去,看见凹陷内部刻满了更细密的纹路,纹路中心有一个掌印,掌印的指纹和掌纹都是精密的电路结构。
她将右手按上去。
手掌与青铜接触的瞬间,冰冷的触感变成灼热。蓝色光芒从掌印纹路中涌出,沿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与她自己体内的蓝血产生共振。那感觉像是血管里被注入了液态的闪电,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然后,信息洪流来了。
不是通过视觉或听觉,是直接涌入意识。巨炮的全部设计原理、操作方式、能量流动路径、还有历代的启动者名单。
她“看见”了他们。
第一个是墨家钜子禽滑厘,公元前五世纪。他在铸成此炮后亲自测试,一炮击毁了坠向中原的陨星,但自身意识被炮体同化了三分之一,余生无法与人正常交流,只能通过弟子记录那些他从炮中“看”到的宇宙真理。
第二个是东汉的墨家传人,公元二世纪。他用此炮轰击了某处“地脉异常点”,阻止了一场可能席卷全球的地质灾难,代价是失去所有情感体验能力。
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都付出了惨重代价。
最后一个记录是秦战。
不是启动记录,是“预授权”记录。他在石化前,将自己的基因信息和意识片段上传到了炮体的记忆库中,为可能的继承者铺路。记录里有一句话:
“给后来者:如果必须用这个,说明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但记住,开炮不是结束,只是开始。炮击的能量会在地球轨道上留下永久性的时空疤痕,那会像灯塔一样,引来更多东西。准备好应对下一个挑战。”
林晚接收完所有信息,意识几乎被冲散。她咬牙坚持,将自己的意识与炮体更深层地连接。
瞄准系统启动。
她的视野改变了。
不再是通过眼睛看世界,而是通过炮体的“感知系统”——一个覆盖全球的能量场监测网络。她看到了大气层中的每一个能量流动,看到了地磁场的每一条力线,看到了近地轨道上那个正在下降的机械环带。
环带由十三亿七千九百万个机械单元组成,每个单元都在发射微弱的意识信号。那些信号像噪音一样混杂在一起,难以区分。
然后,墨七爷制造的电磁扰动开始了。
东京、巴黎、开罗、悉尼,四个城市上空同时出现强烈的电磁脉冲。脉冲模拟人类在极端恐惧时的脑电波模式,像四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环带上的意识流。
林晚看到了。
在环带的某个区段,那些分散的意识信号开始汇聚,像铁屑被磁铁吸引。汇聚的速度很快,在十三亿个噪音点中,逐渐形成一个清晰的“亮斑”。
那就是殷无赦的意识核心。
正在从分散状态重新聚合,贪婪地吸食那些模拟的恐惧信号。
锁定。
炮体的瞄准系统自动追踪那个亮斑,计算轨道,预测运动轨迹。
林晚感觉到地球的自转在变慢。
不是错觉,是真实的物理效应——地轴摆动参数开始出现异常,全球各地发生轻微地震,海洋潮汐模式改变。
林晚的意识开始模糊。炮体的信息流太庞大了,她的大脑在过载边缘。血管里的蓝血在沸腾,体温飙升到危险程度。
但她看到了那个窗口。。
就在那个瞬间,她下达了最后指令:
“开火。”
青铜巨炮的炮口,那个百米直径的能量球收缩、聚焦,然后爆发。
没有声音,因为在真空中。
只有光。
一道纯白色的光柱,直径八十米,从南极冰原射向太空。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形成长达数千公里的极光带。光柱穿透大气层,进入太空,精准命中近地轨道上的机械环带。
命中点,正是意识核心所在的位置。
湮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