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工厂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飞蛾号在墨七爷的远程操控下,释放了一枚微型探测器。探测器只有足球大小,表面覆盖着从外星逃生舱剥离的隐形材料,能吸收几乎所有频段的电磁波和粒子辐射。它像一滴墨水滴入水中,悄无声息地穿过工厂外围的防御屏障——屏障对能量和实体有严密监控,但对这种近乎“不存在”的物体毫无反应。
探测器停泊在工厂内部的一条维修通道内,外壳裂开,释放出更小的纳米单元。这些肉眼不可见的纳米机器人像灰尘一样在空气中飘散,附着在墙壁、管道、设备表面,开始建立局部的传感网络。
实时画面传回飞蛾号。
林晚看着屏幕上的影像:工厂内部比她感知到的更加庞大。穹顶高度超过三百米,视野范围内看不到边界,只有无尽的流水线和机械臂。空气中有淡淡的臭氧味和一种奇怪的甜腥味——那是克隆体培养液挥发的味道。
她的克隆体所在的那个房间位于工厂的c7区,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大约两公里。中间要经过三条主要流水线、一个能量中转站、还有一个标识着“最高管制区”的密封门。
“我有不好的预感。”陈国栋盯着那扇门,“管制区通常意味着最重要的东西,或者最危险的东西。”
“也许两者都是。”墨七爷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他在昆仑山指挥中心远程支援,“我正在分析工厂的结构图——通过纳米机器人扫描的建筑数据。看这个能量流动模式”他发送了一张示意图到飞蛾号的屏幕上。
示意图显示,整个工厂的能量网络呈树状结构。树根是月核的幽荧石反应堆,树干是几条主能量管道,树枝分叉到各个区域。但有一个特殊的节点:它不直接连接主网络,而是通过一条独立的、加密的线路连接。这个节点的位置,就在“最高管制区”内部。
更奇怪的是,这个节点本身不消耗能量,反而在释放能量——但不是输送到其他地方,是直接辐射到太空中,方向对准地球。
“它在向地球发射某种信号。”墨七爷说,“频率非常特殊,在普朗克尺度附近波动。我们的常规设备根本检测不到,只有理论上存在。”
林晚闭上眼睛,让通幽感知沿着纳米机器人建立的传感网络延伸。她的意识像水流一样渗入工厂的结构,顺着墙壁内的管线,爬向那个管制区。
她“看”到了门后的景象。
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物体——不是机器,不是设备,是一个
棺椁。
青铜棺椁,表面刻满古老的纹路,和林晚记忆中墨家祖地的那具棺椁几乎一模一样。但这一具更大,更精致,棺盖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内部。
内部躺着一个人。
秦战。
不是石化雕像,是完整的、有血有肉的身体。他闭着眼睛,表情平静,胸口有微弱的起伏,像是在沉睡。但仔细看,他的皮肤下流动着淡蓝色的光芒——那是蓝血,但浓度极高,几乎将整个身体映成半透明。
棺椁连接着无数管线。管线中流动的蓝色液体,正是从秦战体内抽取的蓝血。这些蓝血被输送到工厂的各个关键节点:克隆体培养槽、意识灌注仪、幽荧石反应堆的控制单元
“他在用秦战的身体作为能量源和”林晚的声音卡住了,“作为‘模板’。”
她明白了。
殷无赦需要通幽能力,需要蓝血的力量。但他自己的基因无法产生蓝血,也无法承载真正的通幽能力。所以他捕获了秦战——不是杀死他,而是将他囚禁在这个棺椁中,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动,然后持续抽取他的蓝血和基因信息。
那些林晚的克隆体,就是用秦战的蓝血和林晚的基因信息合成的。她们是“杂交产物”,同时具备秦战的蓝血和林晚的通幽神经架构。
但这还不是全部。
林晚的感知继续深入。她“看”到棺椁内部有一个更小的、嵌套的结构。那是一个基因锁——不是电子锁,不是机械锁,是真正的生物基因验证装置。装置的核心有一滴凝固的血液,血液中储存着完整的基因组信息。
是林晚的。
但不是她现在的基因组,是她出生时的、原始的、未被任何外界因素改变的基因组。那是她在西伯利亚实验室时期被采集的样本,一直被殷无赦保存着。
“最高权限密钥。”她喃喃道,“我的原始基因序列,是解锁这个棺椁的钥匙。不,不只是棺椁是整个工厂。”
墨七爷那边传来了更详细的分析:“他说得对。我破解了工厂控制系统的底层协议——虽然只有一小部分,但足够看清楚了。整个工厂的每一个子系统:克隆生产线、意识网络、能源分配都有一个共同的最高权限验证机制。验证方式不是密码,不是密钥卡,是基因匹配。匹配,包括那些后天无法改变的、比如端粒长度这种细节。”
“为什么是我的基因?”林晚问。
“因为你是‘原初模板’。”一个新的声音插入了通讯频道。
不是墨七爷,不是陈国栋,是一个冰冷的、合成的电子音,但语调里带着某种熟悉的狂热。
殷无赦。
“林晚博士,欢迎来到我的王国。”声音在飞蛾号的驾驶舱里回荡,“或者我该说欢迎回家。毕竟,你的基因是这里的基石。”
林晚看向屏幕,画面中,工厂的灯光开始有节奏地明暗闪烁,像在呼吸。
“你从一开始就在计划这个?”她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的基因图谱开始。”殷无赦的声音里有一丝得意,“西伯利亚实验室,你七岁的时候,我作为观察员去过一次。他们给我看了所有克隆体的数据,其中你的数据很特别。你的通幽能力不是后天激活的,是先天存在的。你的基因组里有一段特殊的序列,我们称之为‘钥匙段’。当时我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直到我发现了这个——”
画面切换,显示出一个古老的卷轴影像。卷轴材质是某种兽皮,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星图和符文。墨七爷立刻识别出来:“这是墨家失传的《天工开物图》!传说中记载了所有古代天工造物的设计图和操作法!”
“没错。”殷无赦说,“我在九幽门的秘库里找到了它。卷轴的最后一部分,记录了一个‘终极造物’的设计:一座能跨越星际的工厂,一座能实现意识永生的圣殿。但启动这个造物需要一个条件:一把‘活钥匙’。钥匙必须拥有特定的基因序列,序列的描述和你的基因完全吻合。”
画面再次切换,显示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是手写的古汉语,旁边有朱笔批注。
“天工之极,须通幽者血脉为钥。其血湛蓝,其神能窥阴阳,其基因如北斗之序,不可改,不可仿。得此钥者,得天道。”
“通幽者血脉湛蓝”林晚想起秦战的蓝血,“所以秦战也是钥匙?”
“他是钥匙的一部分,但不够完整。”殷无赦解释,“他的蓝血是后天获得的,通过幽荧石侵蚀改造。他的基因里没有天生的‘钥匙段’。所以他只能作为能源,不能作为权限核心。但你不一样,林晚博士。你是完美的、天生的钥匙。所以我需要你,需要你的基因,需要你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但我也做了防范。如果你试图破坏这里,试图用你的权限关闭工厂会触发一个自毁程序。”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结构图:工厂的深处,有一个装置连接着月球的轨道稳定系统。
“月球不是一个自然的卫星,这一点你们可能不知道。”殷无赦说,“在远古时代,某个文明改造了月球,在月核安装了轨道稳定器。稳定器维持着月球和地球之间的引力平衡,确保潮汐、地轴倾角、乃至地球磁场的稳定。而这个稳定器和我的工厂是同一个能量网络。”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我关闭工厂”
“稳定器会失效。”殷无赦接话,“月球的轨道会开始偏移。最初会很慢,然后加速。七十二小时后,月球会进入一个衰减轨道,最终撞击地球。当然,在那之前,地球的地质活动会先崩溃,磁场会消散,大气层会被剥离。那将是真正的末日。”
驾驶舱里一片死寂。
“但稳定器可以重新激活。”殷无赦的语气突然变得玩味,“需要一个新的能量源,一个足够强大的、能驱动整个月球系统的能量源。我知道哪里有这样一个源。”
画面切换。
地球。
城市广场。
秦战的石化雕像。
“他的雕像里,封存着他最后释放的能量。”殷无赦说,“那些能量如果完全释放,足够重启稳定器,让月球回到正确轨道。但问题是怎么把那些能量从地球输送到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享受他们的沉默。
“这就是游戏的最后一关,林晚博士。你可以用你的基因权限关闭工厂,阻止我生产更多军队。但代价是月球撞地球,几十亿人死亡。或者,你可以去地球,想办法把秦战雕像的能量提取出来,送到月球,重启稳定器——但那样我就有时间完成最后的生产,我的军队会成型,我会带着它们返回地球,完成收割。”
“或者”他拖长了声音,“你可以投降。加入我。用你的权限,完全激活工厂,我们一起完成这个终极造物。意识永生,机械飞升,我们会成为新宇宙的神。”
林晚盯着屏幕,盯着那个棺椁中沉睡的秦战,盯着那个向她发出邀请的、无处不在的声音。
她做出了选择。
不是用说的。
是用做的。
她的通幽感知全力爆发,沿着基因锁的路径逆向追溯,找到那个存储她原始基因组样本的位置。
她要改写自己的基因。
不是改写全部,是改写那个“钥匙段”。
如果她的基因是钥匙,那她就毁掉钥匙。
让谁也打不开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