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号是一艘形状古怪的飞船。
它不像传统航天器那样流线型,而是像几片破碎的镜子强行拼凑在一起,表面不规则,角度尖锐,在真空中无声滑行时,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因为光线在接触船体的瞬间就被吸收了,像掉进黑洞。这是墨七爷根据外星逃生舱的技术原理改造的,利用幽荧石的负折射率特性实现视觉隐形和能量吸收。
飞船内部空间狭窄,三个人挤在驾驶舱里显得局促。陈国栋负责操控——他在警队学过基础飞行,而墨七爷改造的控制系统刻意模拟了地球上的飞机操作。林晚坐在观测位,闭着眼睛,她的通幽感知与飞船外壳的幽荧石涂层连接,像触须一样向外延伸,扫描前方的空间。
九小时的航程已经过了八小时四十七分钟。月球在视野中从一个银盘膨胀成占据整个舷窗的灰色星球,表面环形山清晰可见。飞船正在绕到背面,那里永远背对地球,陷入永恒的黑暗——至少在常规认知中是这样。
但林晚“看”到的不是黑暗。
在她的感知中,月球背面是一个巨大的能量源。不是均匀分布,而是集中在几个区域,其中最强烈的那个点,坐标与星图刺青标记的位置完全吻合。能量读数高得异常,甚至超过了昆仑山指挥中心的地热监测峰值。
“准备进入阴影区。”陈国栋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静电干扰的嘶嘶声。月球的阴影不仅仅是缺乏阳光,那里还有强烈的辐射和微流星体风险。
飞船滑入黑暗。
舷窗外的星光被月球的轮廓切断,视野陷入绝对的漆黑。只有仪表盘的冷光提供照明,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是他们在黑暗中的唯一指引。
但林晚看到了更多。
她“看”到月球表面之下,有一个巨大的空洞。不,不是天然的空洞,是人工开凿的——规模惊人,几乎贯穿了月壳的三分之一。空洞内部布满几何结构:管道、平台、反应堆、还有流水线。
成千上万的机械臂在运作,每一个都精准地执行着某个工序。流水线上传送的不是零件,是躯体。类人的躯体,银灰色的外壳,四肢修长,头部平滑——和环带上的机械单元外形相似,但更精致,更接近生物体。
“我找到工厂了。”林晚睁开眼睛,瞳孔里有幽蓝的光芒流转,“深度月表以下一千二百米。入口在环形山‘齐奥尔科夫斯基’的中央峰下方,伪装成岩层,但有规律的能量泄露。”
墨七爷调出月球地质图,快速定位:“齐奥尔科夫斯基环形山,直径185公里,中央峰高度32公里。如果工厂在一千二百米深,那几乎挖穿了中央峰的地基。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月震监测系统应该会发现——”
“他们用幽荧石的能量软化岩石,再量子重组。”林晚打断他,“看这个能量流动模式”她将通幽感知到的画面共享到主屏幕上。
画面是黑白的,线条简略,但足够清晰:从月核深处,有蓝色的能量流向上涌出,沿着几条主要的“管道”输送到空洞区域。能量在空洞中分流,进入数以千计的小型节点,每个节点驱动一条机械臂或一个加工站。
林晚的感知强行深入,穿过月幔,抵达那个小小的、铁质的核心。正常月球核心的直径只有约四百公里,温度约一千五百度。但她“看”到的核心不一样。
它被改造了。
核心外围包裹着一层复杂的几何结构,那些结构由幽荧石晶体编织而成,形成一个巨大的“线圈”。线圈中流动着高密度的能量,这些能量不是来自放射性衰变,而是来自真空涨落。就像南极那门青铜巨炮的微型版本,它在抽取月球自转的动能和真空零点能,转化为可用的能源。
而改造的核心内部,温度不是一千五百度。
是零下二百七十三度。
绝对零度。
“他们冻结了月核。”林晚的声音发颤,“用幽荧石的负能量特性,强行降低核心温度,制造出一个超导环境。在这个环境下,能量传输效率接近百分之百,而且可以维持某种量子相干态。”
“什么量子相干态?”陈国栋问。
“意识上传的网络。”林晚说,“殷无赦的本体意识已经不再局限于一个机械体。他把自己的意识量子化,分布在整个工厂的能量网络中。每一个机械臂,每一条流水线,甚至月核的幽荧石线圈,都是他意识的一部分。他无处不在。”
墨七爷倒吸一口冷气:“那怎么摧毁他?难道要把整个月球炸掉?”
“有弱点。”林晚指着画面中能量流动的一个交汇点,“看这里——所有能量管道最终都汇聚到这个位置。它不是最大的节点,但它是‘调度中心’。就像大脑的脑干,控制基础的生理功能。如果摧毁这个节点,整个网络的协调性会被破坏,殷无赦的意识会暂时分散、混乱。”
“暂时?”
“意识已经量子化,无法被常规手段消灭。”林晚说,“但我们可以争取时间。在混乱期间,工厂会停产,他的控制力会下降。那时候,我们或许有机会”
她没有说完。
因为飞船的警报响了。
不是来自飞船本身,是来自星骸长城的远程监控——长城在月球轨道上的几个观测节点同时传回紧急信号:工厂区域检测到大规模能量波动,有什么东西正在启动。
林晚切换感知视角。
她看到了。
工厂最深处的某个区域,厚重的防护门正在滑开。门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空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容器,容器中充满蓝色的液体。液体里浸泡着东西。
不是机械体。
是肉体。
人类的肉体,成千上万,排列整齐,像标本馆里的收藏。所有肉体都是年轻的、健康的,面容一模一样。
殷无赦的脸。
成千上万个殷无赦的克隆体,浸泡在营养液中,闭着眼睛,表情平静。他们的胸口有规律的起伏,还在呼吸。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这些克隆体的太阳穴位置,都镶嵌着一个幽荧石接口——和林晚曾经被迫植入的那个接口形状一致。接口连接着管线,管线向上延伸,汇聚到容器顶部的某个装置。
装置在运作。
它正在从这些克隆体中抽取某种东西。不是血液,不是能量,是更本质的“存在感”。每一个克隆体都提供一点点意识碎片,一点点生命印记,所有这些碎片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强大的意识体。
那就是殷无赦的“本体”。
他不只是一个意识上传到网络的鬼魂。
他还在不断地、批量地生产自己的肉体副本,从这些副本中榨取“自我”,维持自己的存在。
“他需要人类的自我意识作为锚点。”林晚明白了,“纯粹的机械意识会陷入逻辑循环,会失去目的性。所以他保留了一部分生物性,用克隆体的鲜活意识来保持自己的‘人性’——尽管是扭曲的。”
画面继续变化。
工厂的另一条流水线开始加速。这条流水线生产的不再是机械体,而是生物组织。巨大的培养槽中,肌肉、骨骼、神经组织正在被3d打印出来,然后组装成人体。组装完成后,机械臂将幽荧石接口植入太阳穴,然后将躯体送入下一个环节:意识灌注。
意识从哪里来?
林晚的感知追踪那些意识流的源头。
她看到了。
工厂的某个偏僻角落,有一个单独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个培养槽,槽中浸泡着一个躯体。
是林晚自己。
克隆的林晚。
这个克隆体处于深度休眠状态,但她的太阳穴接口连接着一台复杂的仪器。仪器正在从她的大脑中读取信息——不是记忆,是更底层的神经架构,是通幽能力的生物基础。被编码、复制,然后
然后灌注到那些新生产的殷无赦克隆体中。
“他在偷我的能力。”林晚感到一阵恶心,“用我的克隆体作为模板,培养出具有通幽潜质的肉体,然后再用这些肉体作为他自己意识的载体。这样,他的每一个克隆体都具备通幽能力”
飞船的警报升级。
工厂的防御系统已经发现了他们。
不是雷达,是意识层面的感知——殷无赦的网络感觉到了“另一个通幽者”的入侵。能量开始聚集,工厂的某个区域,一门炮口正在升起,对准了他们飞船的隐形位置。
“撤退还是进攻?”陈国栋的手已经放在推进器控制杆上。
林晚看着屏幕上那个浸泡在液体中的、自己的克隆体。
她想起秦战石化前的最后一句话:交给你们了。
她想起那些在集体意识连接中死去的志愿者。
她想起南极炮击时,地球自转减慢的感觉。
“进攻。”她说,声音平静,“目标:意识调度中心。我们不需要摧毁整个工厂,只需要瘫痪它,争取时间”
她顿了顿,看向自己的克隆体画面。
“然后,我要下去。我要亲自看看,他到底对我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