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角湾,佩拉马区。
位于街道尽头的佩拉马区城市防卫队驻地内,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一百多名原本应该去街面上巡逻,或者说去收点保护费的城防卫兵,此刻却三三两两地挤在营房里,无精打采地围着长桌在摇骰子。
昨天发生的那场清扫行动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佩拉马区,这些平日里和黑帮称兄道弟的卫兵们现在有些惴惴不安。
角落里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烦躁地将头盔摘下来,抓了抓油腻的头发又重新戴上,他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压低声音问道:“喂,你们说共治皇帝陛下会不会拿我们开刀?毕竟那些人以前每个月送来的份子钱,大家伙儿可是都有份的。”
“别瞎说!”旁边的同伴是个身材臃肿的卫兵,平日里总是一脸横肉,此刻声音却有些发虚。
他试图挺起胸膛,但肥肉只是颤了两下:“我们是吃皇粮的正规军,又不是地痞流氓,再说把我们都抓了谁来守这条街?法不责众懂不懂?”
他的话音刚落,营房沉重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名黑曜石宪兵大步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命令:“全员在校场集合接受整编。”
听到这句话营房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下来,卫兵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既然不是来杀头的,那恐惧便消散了大半。
很快这些老油子换上了以往惯有的拖沓和散漫态度,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松松垮垮地抓起长矛或腰刀,摇摇晃晃地向校场挪去,甚至有人小声骂了一句:“该死,一大早就折腾人。”
大约一刻钟后,这群衣衫不整卫兵走进驻地校场时,发现校场四周一百名全副武装的黑曜石宪兵早已列队完毕。
年轻的共治皇帝陛下正在点将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营房门口的方向。
对上皇帝陛下严肃的眼神,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并互相推搡的卫兵们瞬间闭上了嘴,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们完全没想到皇帝陛下会亲临他们的驻地。
站在安德洛尼卡身边的瓦伦斯一身戎装,目光如电地扫视过人群,声音洪亮地下了第一个命令:“所有什长和百夫长出列,交出你们的花名册和排班表!”
几个百夫长脸色难看至极,有人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钱袋和册子,但在四周黑曜石宪兵和皇帝陛下的注视下,他们最终还是低下了头,一个个走上台乖乖交出了像征权力的册子。
在十三世纪的拜占庭,军队的名册不仅仅是一份名单,它还是这些卫队队员的薪饷凭证和编制凭证,对城市卫队的军官而言这些花名册就是命根子,腐败百夫长们正是依靠这种记录和发放权来进行空饷和盘剥。
宪兵队缴走花名册等于是釜底抽薪,切断了百夫长们对士兵的经济控制和合法身份授予,这些军官就彻底失去了对下属的掌控,变成了没牙的老虎。
更关键的是卫兵们会意识到,自己未来的薪水将直接由黑曜石宪兵队发放,从而迅速将忠诚转移。
处理完这一切,安德洛尼卡才缓缓走到点将台中央,面对着场上几十名惴惴不安的城防队卫兵。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手脚不干净。”共治皇帝的第一句话就让校场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按照帝国军法,勾结黑帮、收受贿赂、甚至参与敲诈勒索,这其中的任何一条该怎么判,你们心里比我清楚。”
校场上一片死寂,卫兵们低着头不敢与安德洛尼卡对视,不少人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安德洛尼卡看着这些瑟瑟发抖的人,突然话锋一转。
“但我没兴趣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翻旧帐上。”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依然冷淡,却清淅地传遍了全场,“昨天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我可以一笔勾销。”
场上的一百多名卫兵明显松了一口气,不少人后怕地拍拍自己的胸脯,长舒一口气。
安德洛尼卡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他继续宣布:“从今天起佩拉马区将成为皇家直管区,而你们将不再隶属君士坦丁堡总督管辖,你们所有人都将成为佩拉马特别宪兵队的宪兵。”
这个消息引发了城防士兵们的一阵骚动,他们以为自己就算不被集体处决,也会被皇帝陛下狠狠责罚一番,没想到还意外升迁了:从总督麾下的城防卫兵摇身一变成了皇帝陛下身边的什么宪兵,不少人还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确认是不是在做梦。
“别高兴得太早,”安德洛尼卡的语气陡然加重,象是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头上,“我有三条死线:私自收受贿赂者死,勾结外人欺压商户者死,吃里扒外通报信者死。”
他在死字上加了重音,场下的卫兵们听的心惊胆战,在心里直呼完蛋了,现在在陛下眼皮底下犯个错就是死罪啊。
不过,安德洛尼卡深知一根大棒加一颗甜枣的道理,他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我知道你们以前收黑钱也是为了养家糊口,以后我会给你们一条活路。”
“从下个月起所有人足额发放实饷,不再用发霉的麦子抵扣。”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一个真正的诱饵,“并且集市未来收取的每一笔管理费,有两成会作为特别津贴分给当值的人。”
安德洛尼卡当然知道这些城防队收黑钱并不是单纯的心黑,而是因为军饷太低,而且常常因为帝国财政困难被拖欠。
台下的卫兵们先是面面相觑,似乎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消息,而后开始相互窃窃私语起来。
不少聪明的人觉得自己明白了:以前收的各种费是他们自己收的,现在陛下要统一收,再分点汤给他们喝,这比他们偷偷摸摸收保护费强很多,而且以后那些百夫长们,陛下手下做事也不敢向他们收贿赂了。
“只要集市红火你们分到的钱就越多。”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而且这钱是干净的,拿回家给老婆孩子买面包,不用怕半夜被宪兵敲门,想要这样的日子吗?”
“想!”一百多名城防卫兵终于抬起头,用足了力气呼喊回应。
训话并没有结束,真正的整编才刚刚开始。
瓦伦斯拿着一份新的名单走上点名台,安德洛尼卡接手了这支城防队当然不会傻傻地保留原有的编制。
“原来的编制全部取消。”瓦伦斯冷冷地宣布,“现在实行三人小组制。”
“每一组由一名熟悉本地情况的老卫兵负责带路和辨认,一名黑曜石宪兵负责记录帐目和监督,再加一名流动的督查官。”
接着瓦伦斯抛出了安德洛尼卡根据囚徒困境设计的规则。
“宪兵队实行三人连坐制度,如果小组里有人贪污,三人同罪。但如果有人检举同伴贪污……”瓦伦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贪污者下狱,检举者直接顶替他的职位,并拿走他那一半的津贴。”
这个规则一出,不少还想抱团搞鬼的老兵们脸色瞬间变了,他们下意识地看向身边平日里关系不错的同伴,眼神带着一丝警剔和猜忌。
紧接着,后勤官菲利普斯带着人发下了崭新的臂章,上面是绣着一行醒目的大字:“特别宪兵队”。
一名脸上有刀疤的老兵接过了臂章,下意识学着那些黑甲卫兵的样子,挺了挺原本佝偻的腰背,将臂章郑重地戴在了左臂上。
“老子现在也是皇帝的卫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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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佩拉马区入城口前的街道,一个新的临时摊位管理点在这里设立。
一个从外地来的油商正推着满载橄榄油的独轮车,满头大汗地挤了进来,他还是按照老习惯,满脸堆笑地凑到一个负责巡逻的卫兵面前:“长官,辛苦辛苦。”
油商熟练地用袖子遮挡,将几枚银币悄悄塞向老兵的手心,压低声音说道:“一点茶水钱,给行个方便,给我找个好点的摊位。”
那个刀疤脸老兵的手指本能地动了一下,这是多年的肌肉记忆,他很想直接把这几枚银币象往常一样直接收下。
但在一瞬间,老兵猛地象是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脸色一板义正言辞地大声呵斥起来,声音大得周围人都听得见:“你干什么,我们城防卫队可是十分清正廉洁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表演的夸张。
油商惊得目定口呆,手里的银币“丁零当啷”掉在地上,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来只见过嫌钱少的猫,没见过不吃腥的猫。
“长官,我……”
“我们现在是特别宪兵队,得按规矩办事!”老兵昂着头,指了指旁边的告示牌,“想摆摊就去那边的窗口排队,按规定交管理费,我们会给你开票,别把那些乌烟瘴气的习惯带到这儿来!”
说完他捡起地上的银币,嫌弃地扔回给商人怀里,然后挺起胸膛。
在不远处的一座塔楼上,安德洛尼卡转头对身边的莱昂笑道:“这就是人性,只要利益给到位,监管跟得上,再烂的泥也能扶上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