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君士坦丁堡,寒意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渗入了城市的各个角落。
白天那场发生在市集工地上的血腥绞刑,象是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在佩拉马区及周边激起了层层涟漪。
紧靠着佩拉马区主街道,有一家名为金角之杯的酒馆。
这里位置极佳,又能俯瞰繁忙的码头,是佩拉马这个贫民窟里为数不多的消金窟,也是中下层官吏们互通有无和发泄劳骚的据点之一。
此时的酒馆包间内的圆桌边围坐着三个人,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都很难看。
一个是守卫哈里西乌斯城门(陆路入城主门)的税务监督官,一个是佩拉马区石匠行会的会长,还有一个是总督府的市政书记官尤斯塔斯。
平时他们是那个被绞死的黑帮头目油桶的座上宾,每个月都能收到一笔丰厚的孝敬,但如今油桶变成了挂在杆子上的咸鱼,那笔孝敬也随之烟消云散。
“那个共治皇帝真的疯了。”
商业税官狠狠地咬了一口烤羊腿,油星溅在他油腻的胡须上,“只收两个铜币的管理费?!如果那个集市真的做起来了,以后所有的小贩都会象苍蝇一样涌过去。”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愤愤不平:“这口子一开以后谁还肯交我们的私税?上面查起帐来,这笔亏空难道让我拿命去填?”
“钱还是小事。”旁边的建筑行会分行长阴沉着脸,他手紧紧攥着酒杯,“关键是他坏了规矩,他让那两百多个劳改犯去盖房子,既不雇佣我们行会的师傅,也不买我们行会认证的石料。如果以后谁都学他随便找几个人就敢动土,我们行会的牌子还怎么挂?大师傅们吃什么?”
“他这是在挖我们的根!”
书记官尤斯塔斯是个肥胖的中年人,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两位别急,他毕竟是共治皇帝,杀黑帮这种治安问题没人敢说什么,但他想建集市那就得过我们这一关。”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翻得卷边的《总督法典》,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
“我们只要按规矩办事,这里卡一下禁运品,那里卡一下防火标准,再让行会的师傅们集体生个病。”
“只要拖他两个月等工地成了烂泥塘,商户们就会发现他护不住这摊子事,到时候他自然会灰溜溜地滚回皇宫去,佩拉马区还是我们的天下。”
听了这话其他两人的脸色明显好转,三人相视一笑碰了一下杯,包间里又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这就是拜占庭官吏的生存哲学:我不反抗你,我只用规矩耗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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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佩拉马区的一个入城口
一支庞大的车队瘫痪在入城信道中间,几十辆板车上满载着散发着浓郁松脂香气的粗壮原木和一桶桶密封好的石灰。
拉车的骡马因为长时间的停滞而焦躁不安,不停地喷着响鼻,车夫们无奈地挥舞着鞭子,驱赶着围绕在牲口旁嗡嗡作响的苍蝇。
负责押运的后勤官菲利普斯满脸怒容,作为一个军人他习惯了令行禁止,但此刻他却被一个瘦削的文官挡住了去路。
拦路者是城市总督府下属市政书记官的副手,他身后跟着两名拿着封条的书记员。
负责守路口的城防卫兵一脸尴尬地站在旁边,他们本想放行,但这名书记官副手级别比他们高,且代表着城市总督府的权威,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拔刀砍文官。
“这是皇家宪兵队的工程物资你也敢拦?”菲利普斯向前踏了一步,沉重的铁靴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眈误了工期,你那颗脑袋担待得起吗?”
书记官副手连眼皮都没抬,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雾气沾湿的袖口,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后勤官大人火气别这么大,军人也要守法,不是吗?”
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抽出一张羊皮纸,像展示圣旨一样抖了抖:“根据《帝都营造法》第七章规定,凡在城墙范围内兴建大型围栏或永久性建筑,必须持有城市总督府签发的城市营造许可证。”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心向上摊开,带着无比的傲慢说道:“许可证拿来我看看,只要有证我立刻放行,甚至亲自脱了官袍帮您推车。”
菲利普斯顿时语塞,集市的建设是共治皇帝陛下口头特批的,哪来的总督府批文?那帮官老爷盖个章都要拖三个月!
“这是皇帝陛下特批的项目。”菲利普斯试图用陛下的名头压过对方,但是这个文官很明显是个老油条,软硬不吃。
“没有批文就是无证施工。”书记官副手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种上位者对粗鲁武夫的蔑视。
他挥了挥手象是在赶苍蝇:“物资依法扣押,贴封条。”
“你敢!”菲利普斯怒吼一声,“锵”的一声半截剑身已经出鞘,寒光闪铄。
“您可以试试,后勤官。”书记官副手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您可以砍了我,这很容易。但明天整个君士坦丁堡都会知道,共治皇帝陛下的私兵在光天化日之下屠杀市政官员,我想米哈伊尔陛下应该不会喜欢这个消息,教会和元老院更不会喜欢。”
菲利普斯僵住了,只能无奈地收起了剑。
两名书记员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地将两张巨大的白色封条交叉贴在头车的原木上,路边的卫兵们看着封条爱莫能助地转过头。
菲利普斯看着身后被堵死的街道,看着那些因为无法开工而焦急等待的工匠,拳头在袖子里握紧又松开。
他身后有宪兵队和共治皇帝陛下的手令,但面对这种完全合法的行政叼难他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如果此刻强闯,那就是给了那些盯着共治皇帝陛下的政敌一把递到手里的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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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正午,佩拉马皇家集市的工地。
因为木料和石材进不来,围栏的大缺口堵不上,地基也没法铺。
两百多名带着脚镣的苦力此时无事可做,他们三五成群地坐在未完工的木桩旁晒太阳,或者百无聊赖地用石子抠着脚上的镣铐。
在工地外围,原本那些满怀期待准备入驻的商贩们开始聚集指指点点。
“这个集市这么快就停工了,听说一根木头都运不进来。”一个卖布的商人摇着头,叹了口气,“那个共治皇帝虽然能杀人,但看来还是斗不过总督府的老爷们。”
“我就说嘛,”旁边一个老油条接话道,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神情,“昨天杀人杀得欢,今天连个批文都搞不定。这就是只有蛮力没有手腕,这集市怕是要烂尾了,咱们还是别急着交钱,免得打了水漂。”
皇家集市停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佩拉区,不少被断了财路低级官吏,和侥幸逃脱的黑帮成员都在暗中看笑话。
他们认为这个共治皇帝只是一头脑热,现在被总督府那群文官老油条叼难,很快就会灰溜溜地跑回皇宫去了,只要这个共治皇帝一走,他们的好日子又回来了。
而在工地内部,混在苦力里的几个内鬼开始在人群蠢蠢欲动。
“大家别急,没活干正好休息。”一个瘦小的混混阴恻恻地笑着,“反正这工程肯定黄了,强龙斗不过地头蛇的,反正这集市是建不起来喽。”
而另一个则是故作忧心忡忡地说道:“过两天没活干会不会把我们都杀光?或者全部都被送去填海灭口。”
“那我们会怎么样?”一个年轻的苦力颤斗着问。
“怎么样?”内鬼冷笑一声,指了指早上刚行刑完的高台方向,“你以为共治皇帝陛下会白白养着我们吗?听说明天就要象油桶那样全部人都吊死在这里。”
流言开始在人群中蔓延,不少人原本还想着好好干活争取减刑,现在也开始惴惴不安,担心自己真的像酒桶那样被吊死在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