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4年3月,伯罗奔尼撒半岛,韦利戈斯蒂前线
地中海漫长的冬季雨季终于在一场淅沥的春雨后宣告结束,暴涨的阿尔菲欧斯河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奔涌而下,将两岸肥沃的河谷平原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泽国。
在距离亚该亚侯国的重镇韦利戈斯蒂二十里外的一处高地上,一面巨大的双头鹰战旗正在湿润的春风中猎猎作响。
约翰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站在他身后的米斯特拉斯总督区的各路指挥官神色各异:满脸傲气的普罗尼亚军事地主,漫不经心把玩着匕首的雇佣兵队长,还有几位神色焦虑的军需官。
“总督大人,”一名来自卡拉马塔的普罗尼亚地主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烦躁地拍打着靴子上的干泥,“我们还要在这里耗多久?雨季已经结束了,我庄园里的橄榄树还需要人照料,如果只是为了在泥地里看风景,我想带我的私兵回去了。”
“回去?”雇佣兵队长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接话,“我看你是怕了吧?韦利戈斯蒂的城墙比你的脸皮还厚,那些拉丁蛮子缩在里面像乌龟一样,我们要是强攻,你的那点私兵还不够填护城河的。”
“你敢侮辱我?!”地主按住了剑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够了!”列奥略猛地转身,手中的指挥棒重重地抽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老将军的目光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知道这支军队并不是铁板一块,它是靠利益和皇室威权勉强粘合在一起的碎瓷片,如果不能给他们胜利或者战利品,这支军队还没开打就会自己散架。
“没人让你们去填护城河。”约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拉丁人躲在城堡里,是因为他们以为我们会象以前一样,因为缺粮而自己退兵。”
他走到地图前,手中的木棒不再指向坚固的韦利戈斯蒂堡,而是划向了城堡后方那片广阔的绿色局域,这是亚该亚亲王国的内核产粮区——安德拉维达平原。
“他们想在城堡里舒舒服服地过春天,那我们就烧掉他们明年的面包。”
约翰的眼神变得冷酷无情:“传令给轻骑兵和突厥雇佣兵,即刻深入阿尔菲欧斯河谷腹地,我不要求你们攻城和杀敌。”
“我的命令只有一个:烧。”
“烧掉他们的磨坊,烧掉他们的仓库,甚至还没长出来的麦苗也给我踩烂!把他们领地上的农奴全部抓走,哪怕是一头猪也不要留给拉丁人!”
普罗尼亚地主愣住了,随即眼中露出了贪婪的光芒:“总督大人,那些农奴和牲畜……”
“谁抓到的归谁。”约翰抛出了第一个诱饵,“但我有个条件,必须把动静闹大,我要让韦利戈斯蒂城头的拉丁人人,每天都能看到他们领地上的黑烟。”
拉丁人的社会是创建在封建契约上的,如果领主不能保护他的附庸和财产,他的统治合法性就会动摇。那些骑士老爷们可以忍受围城,但绝不能忍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钱袋子被掏空。
“那我们呢?”另一位重步兵指挥官问道,“主力就在这里看着?”
“不。”约翰指了指脚下的高地,“主力开始修筑营寨和挖掘壕沟,我们要在这里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同时……”
他看向角落里的军需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把那些新家伙发下去,告诉士兵们别嫌弃它们丑,那是能保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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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阿尔菲欧斯河谷的边缘。
一队法兰克巡逻骑兵正愤怒地策马狂奔,领头的骑士名叫雷诺,他是韦利戈斯蒂男爵的弟弟,此刻他的肺都要气炸了。
在他的视野前方,一小队希腊人的轻骑兵正象苍蝇一样令人作呕地骚扰他们,这些希腊人手里拿着反曲弓和火把。雷诺亲眼看到这些希腊人在经过男爵的一处庄园时,熟练地将火把扔进了装满干草的谷仓。
“站住!懦夫!异端!”雷诺咆哮着,放下面甲,催动胯下高大的佩尔什战马试图发起冲锋。
然而希腊人根本不接战,看到法兰克骑士冲来,领头的希腊骑兵吹了一声口哨,迅速像鱼群一样散开,利用轻便马匹的机动性,灵活地在布满灌木和碎石的荒原上兜圈子。
“嗖——!”
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并没有射向全副武装的雷诺,而是精准地钉在他身旁一位侍从骑士的马屁股上,那匹战马吃痛疯狂地尥蹶子,将背上的骑手狠狠甩进泥坑里。
“该死!这群没有荣誉的野狗!”雷诺不得不勒马减速,去查看同伴的伤势。
而那些希腊人早就跑到了两百步开外,甚至还在马背上转过身对他做着侮辱的手势,发出一阵阵怪叫。
这种苍蝇战术正在整个河谷上演,希腊人从不正面交锋,他们利用轻骑兵的机动性,疯狂地破坏着拉丁人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
短短三天韦利戈斯蒂周边的十几座村庄冒起了黑烟,这种无力感比战败更让拉丁人抓狂,他们引以为傲的重骑兵冲锋,就象是用铁锤去打蚊子,有力使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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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利戈斯蒂堡,主塔大厅的气氛已然如同一个即将引爆的炸药桶。
“不能再忍了!”一位年轻的男爵把满是凹痕的头盔重重砸在桌上,“希腊人正在我的领地上破坏我的财产,昨天他们烧了我的葡萄园,今天又抢走了我的一百头羊,如果我们再缩在城里,明年我们就得去吃草!”
“冷静,罗贝尔。”守备指挥官是一位年长的圣殿骑士,他眉头紧锁,“这明显是约翰那个老狐狸的激将法,希腊人的主力就在二十里外的高地上,他们挖了壕沟,如果我们贸然出击……”
“那我们就看着吗?”另一位领主愤怒地打断了他,“我们是高贵的法兰克骑士,那些希腊人只不过是懦夫!”
大厅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对于这些视荣誉和财产如命的法兰克骑士来说,被一群他们眼中的希腊农夫骑在头上拉屎,是绝对无法容忍的耻辱。
更重要的是在过去几十年的战争经验里,希腊军队虽然狡猾,但正面作战能力极差,只要法兰克骑士团能够集结起来发动一次雷霆万钧的冲锋,希腊人的步兵线就会象纸糊的一样崩溃。
“他们只有轻骑兵在骚扰,这意味着他们的主力步兵依然软弱!”年轻的罗贝尔男爵拔出佩剑,“只要我们集结所有的骑士,直接冲向他们的大营,逼迫他们决战,这些苍蝇自然就会散去!”
指挥官环视着周围一双双充满血丝和怒火的眼睛,他知道军心已经压不住了,如果他再坚持避战,这些领主很可能会带着自己的私兵擅自出击,那样只会更糟。
“好吧。”指挥官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传令请求安德拉维达的主力支持,”他站起身,目光变得锐利,“同时集结韦利戈斯蒂所有的骑士和军士,三天后我们出城。”
“既然约翰想在野外决战,那我们就成全他,我们要用铁蹄把他的骨头踩碎,让他知道激怒法兰克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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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二十里外的约翰总督大营。
“他们动了。”副官兴奋地说道,“法兰克人在集结,他们忍不住了。”
约翰没有笑,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正在进行最后整编的营地,在那里数千名希腊士兵正在领用新的装备,他们脱下了破旧的布衣,穿上了那种黑乎乎的粗糙扎甲,他们扔掉了手中五花八门的木盾,换上了边缘包着铁条的铁盾。
约翰伸手摸了摸身旁一箱刚刚运到还没来得及开封的精钢箭头,这充实的军备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让他们来吧。”老将军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次我们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