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4年3月下旬,韦利戈斯蒂堡的主塔大厅。
这座刚刚易主的要塞大厅内,原本悬挂的拉丁人纹章旗帜已被粗暴地扯下,取而代之的是巴列奥略家族的双头鹰徽记,宣告着新主人的到来。
此时大厅内已被烤肉的油脂香气和葡萄酒的醇厚味道所弥漫,这是一场并未真正欢庆的宴会。
这并非宴请,而是一场冷酷的商业谈判。
“你的赎金是两千枚金币。”约翰甚至没有抬头,将一块滴着血水的肉送进嘴里,含糊不清但极其坚定地说道,“杰弗里阁下,少一枚你就得去君士坦丁堡的监狱里数老鼠。”
杰弗里男爵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有些发黑,那张平日里傲慢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这不合规矩,总督阁下!”杰弗里愤怒地拍着桌子,震得酒杯乱颤,“按照骑士法典一名男爵的赎金通常只有一千枚,你这是在敲诈!”
“那是以前的价码。”约翰放下刀叉,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以前你们是胜利者,或者是势均力敌的对手,所以你们有资格谈规矩。”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只浑浊的双眼里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但现在你的一百五十名骑士全军复没,你的领地门户大开,如果你不付这笔钱,我就把你送给那些把你恨之入骨的希腊农夫,我想他们会很乐意免费招待你。”
杰弗里打了个寒战,他想起了那些被烧毁的村庄,想起了希腊人眼中如狼似虎的仇恨。
“我拿不出这么多现钱。”杰弗里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声音软了下来,“去年的收成本来就不好,而且……”
“那就写信给你的宗主亚该亚亲王威廉。”约翰冷笑着打断了他,“或者写给那个在那不勒斯做着皇帝梦的查理,告诉他们如果不送钱来,他们最忠诚的封臣就要烂在牢里了。”
约翰站起身走到杰弗里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俯身在他耳边低语:“而且我只要威尼斯人的杜卡特金币,别拿你们那种掺了铜的劣质第纳尔来糊弄我。”
与此同时在大厅的角落里,几名军需官正在噼里啪啦地拨动着算盘,对其他被俘的骑士进行估价。
“罗贝尔家的小儿子?五百金币。”
“没有领地的流浪骑士?让家里拿一百金币,没有就卖去做苦力。”
“这匹马不错,这是那不勒斯产的纯血马?没收充公。”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掠夺,但在中世纪的战争法则下,这也是最合理和最文明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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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城堡外的河滩却没有谈判桌上的文明,这里只有秃鹫般的贪婪。
数千名希腊士兵和随军的杂役,正象蚁群一样在尸堆中穿梭,他们熟练地剥下法兰克人身上的每一块铁片,哪怕是沾满了血肉和泥浆的锁子甲,在他们眼里也是闪闪发光的财富。
“这件锁子甲是我的!”一名雇佣兵一脚踢开想要伸手的普罗尼亚私兵,手里紧紧拽着一件从尸体上扒下来的染血铠甲,“这是我砍倒的!”
“放屁!那是我的长矛先扎进去的!”私兵怒目而视,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类似的争吵在战场的各个角落上演,对于这些底层士兵来说,一件精良的法兰克锁子甲价值连城,足以让他们回乡置办几十亩地,或者在城里开个象样的铺子。
“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传来,约翰的亲卫队骑马冲入人群,用鞭子狠狠地抽打着那些即将动刀的士兵。
一名军需官站在马车上,大声宣读着总督的军令:“所有缴获的金属铠甲、武器、战马,必须全部上缴统一登记!那是帝国的战利品!”
“凭什么?!”雇佣兵们炸了锅,“这是我们的血汗钱!”
“这是总督的命令!”军需官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扎甲和断矛,“总督大人说了,作为补偿所有战死者的抚恤金翻倍,活着的每人赏赐三个月的军饷!”
然后他指了指那些剥得赤条条的尸体:“而且这些死人身上的金戒指、钱袋和丝绸衣服都归你们自己。”
雇佣兵们权衡了一下:虽然失去了最值钱的甲胄,但不用背着沉重的铁块行军,还能拿到现钱和细软,这笔买卖似乎也划算。
于是骚乱逐渐平息,士兵们继续孜孜不倦地在战场上查找着任何有价值的战利品。
“这些锁子甲怎么办?”一名军需官指着一堆从尸体上扒下来的沾满血污的精良铠甲问道,“虽然有些破损,但这可是上好的米兰工艺。”
另一个军需官看了一眼那堆闪着寒光的战利品,冷哼一声:“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总督说了要把其中完好的挑出来,赏赐给这次带头冲锋的百夫长和老兵们。”
……
半个月后,君士坦丁堡,布拉赫奈宫。
一份封着红蜡的加急捷报,被送到了安德洛尼卡的案头。
安德洛尼卡拆开信件,一目十行地扫过,当看到“歼敌过半,俘获男爵两人,骑士四十馀人,收复韦利戈斯蒂”的字样时,他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莱昂,”他将战报递给身边的卫队长,“看来我们在南方战线进行得十分顺利。”
莱昂接过战报,看了一遍后忍不住惊叹:“约翰总督竟然真的做到了,这一仗至少打掉了那些拉丁人五年的元气,查理的这只手算是半废了。”
“不仅仅如此。”安德洛尼卡走到窗前,眺望着西南方向,目光深邃,“约翰叔叔很聪明,他没有去攻打安德拉维达,而是选择了勒索赎金和破坏生产,这就意味着亚该亚的那些领主们为了赎回自己和家人和明年的生计,必须向查理伸手要钱。”
“查理一世现在就象个被一群穷亲戚围住的富翁。”安德洛尼卡冷笑道,“他的舰队需要钱,他的雇佣兵需要钱,现在他的附庸也跪在地上哭着要钱。”
“那他会给吗?”莱昂问。
“他必须给,如果他不救亚该亚的骑士们,那么他在希腊的统治基础就会崩塌,所有投靠他的拉丁领主都会寒心。”
安德洛尼卡转过身,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北方的那个点——塞尔维亚王国。
“南方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查理的注意力会被迫从君士坦丁堡移开,转向那个他在希腊的烂摊子,这就是我们要的机会。”
他问向刚刚进门的曼努埃尔:“北方那边有消息了吗?”
曼努埃尔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低声说道:“我们的信鸽刚刚飞回来,德拉古廷王子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名义上是响应他父亲的号召南下攻打斯科普里,但实际上……”
曼努埃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在出发前秘密会见了匈牙利的使者。”
“很好。”安德洛尼卡深吸一口气,将桌上那枚代表塞尔维亚的棋子重重地向前推了一步。“现在该轮到北方的匕首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