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对于安德洛尼卡布下的这局大棋来说,贝库斯在台前的表演只是上半场。
就在当天深夜,拜占庭使团中的一位外交官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便装,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一处位于里昂城郊的僻静庄园,这是阿拉贡王国特使的下榻处。
花园的阴影里阿拉贡特使正按剑而立,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特使大人,”外交官从黑暗中走出,声音压得极低,“您今天在教堂里看到了吗?那头不可一世的安茹狮子被教皇套上了项圈。”
阿拉贡特使冷冷地看着他:“那又如何?教皇的禁令只能锁住他一时。
“正是因为他拥有最庞大的舰队,所以他现在也是最脆弱的。”外交官走近一步,意味深长地说道:“那是几百艘战舰和几万名水手,每一天都在吞噬着查理那本就紧张的国库,现在教皇禁止他向东进攻,这就意味着这支昂贵的舰队只能毫无意义地漂浮在港口里,变成查理巨大的财政负担。”
外交官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轻轻放在石桌上。
“我的主人安德洛尼卡陛下,让我转告佩德罗王子殿下一句话:当那不勒斯的狮子被死死困在东方的泥潭里动弹不得时,西西里的后背不可避免地会露出破绽。”
阿拉贡特使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迅速伸手按住了那封信。
佩德罗王子作为前西西里国王曼弗雷德的女婿,他的妻子康斯坦丝拥有西西里王位的合法继承权,这位王子一直视西西里为妻子被抢夺的嫁妆,其野心之一就是要将这份失去的领土重新夺回。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外交官行了一个礼,身体缓缓退入黑暗,“如果佩德罗殿下的战舰有一天想要在西西里登陆,去拿回属于他妻子的王冠,君士坦丁堡虽然无法直接出兵,但我们很乐意提供一些黄金来资助正义的事业。”
特使死死盯着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良久他将信函揣入怀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1274年9月,伊比利亚半岛,巴塞罗那。
与君士坦丁堡那种历经千年沧桑的暮气不同,这座地中海西岸的新兴港口城市正弥漫着一股生机勃勃和带有几分野蛮的扩张气息。
皇家造船厂内,数百名工匠赤裸着上身,在烈日下挥汗如雨。
巨大的滑道上,几艘刚刚铺设好龙骨的加泰罗尼亚桨帆船像巨兽的骨架一样静静卧着,空气中充斥着煮沸的沥青味、新伐松木的清香和海水的咸味。
一位身材精悍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男子正站在栈桥上,审视着这些尚未完工的战舰。
他是佩德罗王子,阿拉贡国王海梅一世的长子和王国的继承人。
“殿下,”一位年轻的海军指挥官走了过来,他的红发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显眼,正是日后将威震地中海的名将罗杰·德·劳里亚,“这一批六艘战舰的龙骨已经铺设完毕,按照您的要求,即使是比起查理·安茹最精锐的那不勒斯旗舰,它们在速度和转向能力上也毫不逊色。”
佩德罗伸手抚摸着粗糙的船舷,目光却越过这片繁忙的船厂,投向了东方那片蔚蓝的大海。
“太少了,罗杰。”佩德罗的声音低沉,“查理在那不勒斯湾停着上百艘战舰,如果我们要拿回属于我妻子(康斯坦丝,前西西里公主)的嫁妆,六艘船连给他塞牙缝都不够。”
“可是国王陛下……”罗杰尤豫了一下,“老国王陛下依然醉心于去圣地打击异教徒,国库的大部分资金都流向了十字军的筹备,我们很难再申请到更多的造船预算。”
佩德罗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的父亲海梅一世被称为征服者,是一位伟大的君主,
但在佩德罗看来父亲老了,被教皇的十字军梦想迷住了双眼,看不清真正的猎物在哪里。
“圣地太远了,西西里却很近。”佩德罗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船厂的嘈杂。
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士翻身下马快步走上栈桥,他是从里昂归来的特使。
“殿下,”特使顾不上行礼,压低声音说道,“里昂那边有结果了。”
佩德罗转过身,眼中的慵懒瞬间消失:“那个法国佬(查理一世)拿到开战许可了吗?”
“没有。”特使的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恰恰相反,他被锁住了。”
特使详细描述了圣约翰大教堂里发生的一幕:希腊人的下跪、教皇的眼泪、以及那个将查理逼入死角的互不侵犯条约。
“哈哈哈哈哈!”佩德罗听完竟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惊起了码头上的海鸥。
“精彩!太精彩了!”佩德罗用力拍打着栏杆,“君士坦丁堡坐着的那位果然不愧是欧洲最出色的阴谋家,简简单单一个阳谋就废掉了查理那支无敌舰队!”
特使从怀中掏出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函,双手呈上,“在会议结束后,希腊人的使者在深夜找到了我。”
“敌人的敌人。”佩德罗看完信中内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希腊人很聪明,他们知道自己打不过查理,所以他们负责把查理的手脚捆住,然后递给我们一把刀。”
“殿下,希腊人表示如果我们有意,他们愿意提供黄金支持。”特使补充道,“他们似乎很有钱。”
“他们当然有钱,那可是君士坦丁堡。”
佩德罗将信件随手撕碎,扔进海风中,然后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片属于北非海岸的方向:“去告诉我的父亲,为了响应里昂会议的号召,为了上帝的荣耀,阿拉贡王国准备组建一支新的舰队,我们要去进攻北非的突尼斯,去打击那里的摩尔人海盗。”
罗杰愣了一下,随即领悟了其中的奥妙,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突尼斯就在西西里的正对面,一支停泊在突尼斯的庞大舰队,只需要借助一个晚上的南风,就能将数万大军送上西西里的海滩。
“遵命,殿下。”罗杰抚胸行礼,“我会让巴塞罗那的船厂日夜不息,当风向改变的时候,我们的船会准备好的。”
佩德罗重新看向大海,手按在剑柄上:低声呢喃“查理,你盯着东方看太久了,你也该回头看看你的身后了。”
1274年的秋天,地中海的风向变了。
虽然海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但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一张针对安茹王朝的横跨东西方的巨大绞索在慢慢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