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4年6月29日,里昂。
经过了整整一个多月令人窒息的闭门磋商与漫长等待后,这场关乎基督教世界命运的大戏终于迎来了它的最高潮。
今天是圣彼得与圣保罗瞻礼日,这两位使徒分别像征着罗马与东方,因此这一天被视为东西方教会天作之合的黄道吉日。
圣约翰大教堂内,数百支儿臂粗的蜂蜡烛火将穹顶熏染得庄严肃穆,五彩斑烂的玻璃窗过滤着夏日的阳光,洒在神坛前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乳香味道,这是为了掩盖长达数小时的弥撒中,人群散发出的汗水与体味。
教皇格里高利十世头戴三重冠,手持权杖端坐在圣座之上,他的目光越过众多枢机主教的冠冕,热切地注视着大厅中央站着的来自君士坦丁堡的东方教会使团。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这群希腊人象是在油锅里煎熬的鱼,他们经历了教廷神学委员会多达十二轮的严苛审查,在无数个神学细节上表现得尤豫、痛苦和挣扎。
这种为了真理而纠结的姿态,极大地满足了拉丁主教们的虚荣心:那些骄傲的希腊人终于在真理面前低头了,这种经过灵魂拷问的归顺显得更加真实可贵。
而今天是东方帝国的使团交卷的时候了。
坐在贵宾席首位的安茹代表博蒙特伯爵,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指上的戒指,他身边的红衣主教低声说道:“看着吧,等一下念诵信经的时候,只要希腊人敢漏掉那个词,或者表现出一丝不情愿,我们就立刻起立指控他们欺诈。”
博蒙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巴不得希腊人当场勃然大怒,站起来驳斥教皇。
弥撒很快进行到了最内核的环节——宣读《尼西亚信经》,这是东西方分裂的根源,是横亘在罗马与君士坦丁堡之间两百年的鸿沟。
“……我信圣灵,是主,是赐生命者……”
拉丁语的吟唱声在大厅内回荡,当那个关键的节点到来时,所有的拉丁主教都停了下来,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中央的希腊人。
他猛地向前一步,摘下了法冠,甚至没有等待唱诗班的引导,而是带领着身后的希腊教士们,用希腊语高声唱响了那句经文:
“……从父,和子出来!”
不仅如此,为了展示那种痛彻心扉的悔改和毫无保留的忠诚,贝库斯竟然带领使团将这句包含了“和子”的经文,连续重复唱颂了三次!
“和子!和子!和子!”
这三个音节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也砸碎了数百年的隔阂。
全场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坐在圣座上的格里高利十世,这位为了统一奔波了一生的老人,此时此刻竟然控制不住地颤斗起来,眼泪顺着他苍老的面颊流下,滴落在金色的法衣上。
他们接受了!他们不仅仅是接受,他们还在用灵魂歌颂罗马的教义!
博蒙特伯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的手死死地按在剑柄上,他准备好了一万句指责希腊人是异端的台词,准备好了一万种撕破脸的方案,但唯独没准备好面对这种虔诚归顺姿态的希腊人。
但这只是安德洛尼卡剧本的第一幕。
在全场近乎狂热的感动氛围中,贝库斯并没有起身享受荣耀。
“噗通。”
这位君士坦丁堡的正教修士当着全欧洲君主和主教的面,重重地双膝跪地,膝行至教皇的台阶之下。
他双手高举捧着那份用紫色丝绸包裹的羊皮卷轴,这是米哈伊尔八世皇帝亲笔签署的《归顺金玺诏书》。
“圣座!”贝库斯的声音凄厉而悲怆,“迷途的羔羊已经回家了,这是皇帝陛下的誓言,我们将您视为唯一的牧人!”
教皇颤巍巍地站起身,想要走下台阶去拥抱这位回归的兄弟。
但贝库斯没有站起来,他依然高举着诏书,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清淅,传遍了教堂的每一个角落:“皇帝陛下的这份诏书字字泣血,我们虽然在信仰上已经归顺,但在现实中我们依然面临着被屠杀的恐惧!”
贝库斯猛地转头,那双含泪的眼睛死死指向了贵宾席上的博蒙特伯爵。
“如果我们在这一刻前脚刚刚归顺了罗马,后脚就被那些自称基督战士的拉丁兄弟用战舰摧毁了首都,屠戮了您的新子民,那么这份统一的诏书,我们该向谁去宣读呢?难道要对着废墟和尸体宣读吗?”
“圣座!为了让这神圣的统一能够在东方落地,为了不让暴民撕碎这份诏书,我们恳请圣座要求在场的拉丁君主代表,在十字架前宣誓永不将剑锋指向回归的兄弟!”
这不是一份强硬的最后通谍,而是一次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请求。
大教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教皇格里高利十世停下了脚步,他的感动还没褪去,但他瞬间听懂了贝库斯的言外之意:如果不解决查理的威胁,这份诏书带回去也是废纸,统一就是一场空。
格里高利知道为了他毕生的功绩,为了上帝的荣耀,他必须保护这群回家的孩子。
教皇缓缓转过身,目光变得威严而肃穆,看向了博蒙特伯爵。
“博蒙特伯爵,”教皇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为了上帝的统一大业,你愿意代表查理国王,在圣彼得的见证下宣誓守护这份和平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象聚光灯一样打在了博蒙特身上,那些收了贝库斯贿赂的红衣主教们更是开始窃窃私语,制造着舆论压力。
博蒙特伯爵的脸色铁青,他感觉自己象是被架在火上烤,如果他当场拒绝那就是在打教皇的脸,是在破坏教会统一的罪魁祸首,查理国王很快就会变成全基督教世界的公敌。
但他如果签了字,国王陛下筹备了多年的战争就彻底失去了法理依据。
博蒙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教皇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躬敬却展现出了一个老练政客的圆滑:“圣座陛下,安茹家族对教会的忠诚天地可鉴,我们为希腊人的悔改感到由衷的高兴。”
但他话锋一转。
“但是我作为特使得到的授权仅限于讨论教义、礼仪以及十字军的税收问题,军事休战条约属于世俗君主的最高特权,这关系到王国的安全。”
博蒙特摊开双手,一脸的无奈与无辜:“我没有权力代表国王陛下签署这样一份涉及领土和军事的严肃条约,如果我擅自签字那就是僭越,这份条约必须由查理国王在详细审阅后亲自决定。”
贝库斯依然跪在地上,心中却是一喜,这完全如同安德洛尼卡陛下所预料的那样。
“圣座……”贝库斯发出了绝望的哀鸣,“如果我们拿不到安全保证,我们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啊!”
教皇格里高利十世站在台阶上,看着跪地乞求的希腊人,又看着一脸公事公办和油盐不进的安茹代表。
老教皇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他知道查理的代表是在拖延和敷衍,但他不能强迫一个没有授权的伯爵签字,于是局面就这样僵住了。
最终过了许久,格里高利十世高高举起权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了不容置疑的宣判:“既然如此,在查理国王正式回应之前,为了保护刚刚回归的东方教会,以圣彼得的名义,我宣布——”
“即刻起进入神圣休战期!”
“君士坦丁堡教会已是罗马教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任何基督教君主若在此时对君士坦丁堡发动战争,即视为对圣座的攻击和对上帝的背叛!”
“这就是我的意志!”
教皇的宣言在大教堂内轰鸣。
博蒙特伯爵低下了头掩饰住眼中的阴霾,但他知道虽然今天没有签字,但教皇这道护身符一旦粘贴去,国王陛下的无敌舰队就真的动不了了。
只要这道神圣休战还在,只要那个该死的签字流程还在走,战争就打不起来。
贝库斯依然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地毯里,掩盖住嘴角那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这就是安德洛尼卡要的,他知道查理必然不可能签署这样一份互不侵犯条约,教派合一会不可避免地陷入停摆的僵局。
他也知道教皇格里高利十世将会在1276年归天,到时整个教廷陷入派系斗争的权力震荡期,没人再理会教派合一与收回休战谕令的事情。
从1276年到1280年间罗马教廷有四位教皇轮番登基,直到1281年查理一世扶持的法国人马丁四世上台后才结束这种混乱。
安稳度过这次里昂会议,拜占庭将迎来持续数年的喘息之机,更重要的是这一次,米哈伊尔八世不再需要背负卖国贼这个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