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4年9月,君士坦丁堡。
与原本历史上因屈辱卖国而引发全城暴动,导致皇帝米哈伊尔八世众叛亲离的至暗时刻截然不同,此时的帝都正沐浴在一种劫后馀生的狂热喜悦中。
里昂大公会议的结局被彻底改写了,那一纸因查理·安茹拒签而被迫无限期搁置的教会合一草案,在安德洛尼卡精密的舆论操盘下,被包装成了奇迹般的外交与神学的双重胜利。
官方的喉舌向民众宣告:使团用属于罗马人的智慧迫使教皇承认了帝国的尊严,正教的纯洁性毫发无损,而查理的拒绝直接坐实了他和平破坏者的罪名,帝国的边境因教皇的休战令而获得了宝贵的安宁。
外部的雷鸣暂时止歇,并且巴列奥略皇室的声望更是在表面上达到了顶峰,但对于安德洛尼卡来说,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在城市的阴影中拉开帷幕。
清晨,安德洛尼卡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亚麻长袍,带着几名同样便装随行的亲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宫,这一次他身边不仅有负责安保的莱昂和熟悉商业的曼努埃尔,还特意带上了熟悉工程营造的后勤官菲利普斯。
他们没有去那个已经井井有条的佩拉马皇家集市,而是绕到了集市围墙之外,那片更加广阔和混乱的佩拉马区外围。
一行人刚靠近佩拉马区最外围的鱼门,一股令人窒息的咸腥气味便混杂着海风扑面而来。
“这也太乱了。”菲利普斯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眉头紧锁,“这路全被乱七八糟的棚子挤占了,两辆车并排就完全过不去了。”
安德洛尼卡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众人停下,他站在岸边将目光投向了海面,这里是连接金角湾两岸最近的渡口,对岸就是热那亚人控制的加拉塔区,繁华的塔楼清淅可见。
“陛下,您看。”曼努埃尔指着海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黑点,语气沉重地说道,“那些都是走私的商贩。”
安德洛尼卡顺着手指看去,无数艘没有挂任何旗帜的小板,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在海面上穿梭,它们最终停靠的地方并不是什么正规的皇家码头,而是数条沿着海岸线私自延伸出来的长长的木质栈桥。
那些栈桥显然是经过了无数次随意的加固和扩建,古老的石基上钉满了新旧不一的厚木板,甚至还有拆下来的船板。
虽然看起来杂乱无章,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看起来却异常坚固,承受着上面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和推车,小板上的水手和商贩扛着大包小包的货物熟练地跳上栈桥。
岸边的地面被无数双脚和车轮反复碾压后变得坚硬,覆盖着一层湿滑油垢的黑土,地面上到处都是丢弃的鱼内脏、破碎的陶片和黑色的积水,虽然肮脏不堪,但并不防碍货物在这里快速流转。
“没有税吏也没有检查。”安德洛尼卡冷冷地说道,“加拉塔的热那亚人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不仅仅是热那亚人。”曼努埃尔压低声音,“这里的很多渔民也是如此,他们把最好的鱼获在这里私下交易给二道贩子,剩下的次等品才会被送到正规市场,据估计每天至少有几千人从这里通过。”
安德洛尼卡看着那条繁忙却无序的海岸线心里有了底,这里是从加拉塔到主城区最便捷的渡口,流量是实打实的,如果能把这些巨大的流量拦截在佩拉马区,那么这个商业区的活力已经有了保证。
“走,进里面看看。”安德洛尼卡转身走向城门。
穿过鱼门,喧嚣声瞬间放大了十倍。
这里原本应该是宽阔的街道,但现在已经被两侧违章搭建的木棚挤得只剩下一线天。
“让开!让开!”一辆运送木桶的驴车卡在了路中间,车夫正在和两边摆摊的小贩对骂。
菲利普斯用脚丈量了一下路面,摇了摇头:“陛下,这里的有效宽度只有不到五步,一旦发生火灾或者需要运送大宗物资,这里就是死路。”
“而且味道不对。”安德洛尼卡皱了皱眉,除了鱼腥味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尿液和腐肉的臭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是那边的制革作坊。”曼努埃尔指着不远处几间冒着黑烟的低矮石屋,“这是犹太人的老行当了,他们用鸽子粪和尿液处理皮革,污水直接排进街沟里。”
安德洛尼卡走到一家店铺前,看到几个穿着体面的希腊商人正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匆匆路过,根本不愿在这些摊位前停留。
“这就是症结所在。”安德洛尼卡沉声说道,“这种环境赶走了真正有钱的体面买家,只留下了想捡便宜的穷人和销赃的黑市,如果不把这些污染源迁走,这里永远只能是个贫民窟。”
他们继续深入来到了街区的腹地,这里靠近内陆主干道,耸立着几座看起来还算坚固的石质建筑。
“那是谁的房子?”安德洛尼卡问。
“以前是没落贵族的宅邸,后来应该是被威尼斯人占据了。”曼努埃尔回答,“现在威尼斯人用它来当仓库,或者租给那些放高利贷的。”
安德洛尼卡看到那座仓库门口站着几个佩戴武器的私人卫兵,正蛮横地驱赶着试图在墙根下摆摊的希腊小贩。
“明明是帝国的土地,却成了威尼斯人的飞地。”莱昂握了握拳头。
安德洛尼卡却盯着那座仓库若有所思,这里的地基很扎实,位置也隐蔽,如果能收回来正好可以改造成宪兵队的营房和官方的保税仓。
一行人就这样在拥挤和异味中转了整整一个上午,从海边繁忙却肮脏的栈桥到拥堵的街道,再到被外人占据的腹地。
安德洛尼卡没有发表任何长篇大论,他只是仔细地观察着这个不大的贫民窟,偶尔让菲利普斯记录一下地形的宽度,或者让曼努埃尔估算一下人流的规模。
最终他们登上了附近的一段旧城墙,从高处俯瞰整个佩拉马区尽收眼底。
安德洛尼卡向北面看去,越过金角湾的海水就看到了繁华的热那亚人的租界,东侧则是同样整洁有序的威尼斯人的租界,而佩拉马区更象是君士坦丁堡的一块伤疤,从高处看下去那些原本就破烂的建筑完全挤成一团。
他扶着墙垛将目光聚焦在这片只有大概十五个足球场大小的局域,虽然他不是专业的规划师,但现代的思维让他脑海中迅速得出一个结论:佩拉马局域具备了成为经济特区的所有黄金要素。
这片局域首先是物理上几乎是独立的,这使得它十分容易就封锁起来,而且这里是连接主城和加拉塔的咽喉,每天几千人次经过这里往返加拉塔和主城,最关键的是这里居住的都是底层渔民和小商贩,没有大型利益集团把持。
“差不多了。”安德洛尼卡收回了目光,转过身迈步走下了城墙。
在他的脑海里一份关于佩拉马区彻底改造的宏大方案已经有了雏形,接下来他要把这个雏形变成落在纸上的详实计划,然后把它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