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布拉赫奈宫。
深夜的海风拍打着皇宫厚重的窗棂,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响,然而在共治皇帝的御书房内,气氛却热烈得如同正午的市场。
原本铺在地上的昂贵波斯地毯已被侍从卷起,露出了光洁的深色橡木地板,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长桌上,铺着一张散发着墨水味道的羊皮纸,那是菲利普斯带着工程队,耗时一周测绘出的佩拉马区现状底图。
安德洛尼卡站在桌首,手中紧握着一根炭笔,衣着整洁,神情专注。
站在他对面的除了莱昂、曼努埃尔和菲利普斯之外,还多了两个穿着干净长袍的老人,他们在进殿前显然经过了精心的盟洗,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站在桌边,神情拘谨,不敢有丝毫造次。
一位是君士坦丁堡石匠行会的首领工匠基里亚科斯,另一位头发花白的则是曾负责修缮地下水宫的皇家水利工程师墨托迪乌斯
这不仅仅是一次汇报,这是一场决定佩拉马这个未来经济特区命运的最高层技术研讨会。
“诸位,地图就在这里。”安德洛尼卡手中的炭笔点在地图上那片杂乱的线条上,开门见山,“我要在这块地上造一个繁荣高效的商业要塞,现在我要你们用专业的眼光告诉我,技术上该怎么实现。”
安德洛尼卡首先在佩拉马区的陆地边界画了一道粗重的黑线:“作为一个独立的商业要塞,我们需要在边界修建一堵高墙,不仅要防盗贼,更要把城市总督那些贪婪的税吏挡在外面。”
“陛下,恕我直言。”老石匠基里亚科斯皱着眉头,粗糙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划过,“佩拉马区的地基靠近海边,土质松软,如果您想修一道纯粹的防御石墙,地基需要打得很深,造价会非常昂贵。”
老石匠顿了顿,出于职业习惯补充道:“而且佩拉马区本身很小,只修一道光秃秃的墙太浪费地皮了。”
“那你的建议是?”安德洛尼卡问道。
“仓墙合一。”基里亚科斯拿起另一支笔,在边界在线画了一串连接在一起的长方形,“这片局域外围现存不少废弃的旧石屋和废墟,我们不需要拆掉它们,而是将它们加固和扩建,并用新建筑将它们无缝连接起来。”
老石匠的眼中闪铄着光芒:“我们建造一圈连排的石质仓库,这样仓库本身就是最坚固的围墙,而仓库的大门则朝向特区内部开设。”
曼努埃尔眼睛一亮,从商业角度迅速补充道:“这样一来既实现了物理封闭,又解决了大宗货物的仓储问题,这比单纯修墙划算得多!”
“很好。”安德洛尼卡当即拍板,“那就这么定,这圈连排的堡垒式仓库就是我们的仓储区。”
接着,安德洛尼卡将众人的目光引导向了北侧那条混乱的海岸线。
“这里是入口。”安德洛尼卡指着鱼门外的局域,“金角湾是天赐的深水良港,这是我们的幸运,但也带来了一个问题:船太容易靠岸了。”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像梳子齿一样的木栈桥:“几百年来,渔民和商贩在这里私自搭建了无数个简易停靠点,大船小船随便找个地方就能系缆绳,货卸下来直接就钻进巷子里,根本没法管。”
“我要结束这种混乱。”他在海岸在线画了一条笔直的粗线,复盖了原本锯齿状的海岸,“我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木栈桥全部拆掉。”
水利工程师墨托迪乌斯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图:“陛下是想修筑一道连续的石砌驳岸?”
“没错。”安德洛尼卡点头,“利用这里的深水优势,沿着海岸线用巨石砌出一道垂直的岸壁,就象城墙一样平整。”
他解释道:“这样一来所有的船只必须侧向停靠在石岸边,宪兵队只要在岸上一站,谁在卸货以及卸了什么,一目了然。”
“而且石质岸壁能承受重型吊臂。”菲利普斯补充道,“我们可以在石岸上架设三座巨型踏轮,利用滑轮组和绞盘让工人在轮子里行走提供动力。这样一来,哪怕是最沉重的铁料或者成桶的葡萄酒,也能象从井里提水一样轻松地从船舱里吊上岸。”
“工程量主要在于水下基础的夯实。”墨托迪乌斯在纸上快速计算着,“我们需要沉下大量的石笼来稳固基脚,防止岸壁坍塌,但这完全可行,这里的地质我熟悉。”
“那就这么干。”安德洛尼卡拍板,“把这段海岸线变成一道只有我们能控制的水上城墙。”
“但这会带来一个新问题。”工程师的手指移向了城墙上的那扇门,“现在的鱼门太窄了,只能过人,过不了大车。如果深水码头的船只数量上来,几千桶货物会全部堵在城门口。”
安德洛尼卡毫不尤豫,在城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把鱼门扩宽三倍改成海关门,把海关检查站直接设在石岸和城门的连接处,任何人和货想进城必须先过这一关。”
最后的焦点落在了地图中央,这里有一个已经运转良好的带棚农贸集市。
“这个集市不需要改动,它是吸引人流的心脏。”安德洛尼卡在集市周围画了一圈密集的方格,“但我们要利用这些人流,在集市外围建一圈更高档的商业街。”
“陛下是想建古罗马式的商业长廊?”基里亚科斯看懂了图意,“这些回廊建筑有两层楼高,下面是铺子上面住人,门口有防雨的柱廊。”
安德洛尼卡补了一句:“二楼必须用石料或者涂抹防火泥,我不想一场火把我们的心血烧光。”
他可是非常清楚君士坦丁堡历史上火灾频发,木制建筑密集是最大的隐患。
“这技术很成熟,但问题在于排水。”一直沉默的工程师墨托迪乌斯突然插话,他面色凝重地指着这片密集的建筑规划,“佩拉马地势低洼,并且原本的下水道已经堵塞。如果这里挤进了几千人,污水排不出去,不出三天这里就会变成瘟疫的温床,没有体面的商人愿意在粪坑边上谈生意。”
“现在的佩拉马就是因为没有下水道才臭气熏天。”安德洛尼卡看向工程师,“你有办法吗?”
“有,但很贵。”墨托迪乌斯在地下画了几条虚线,“我们需要利用地形坡度,挖掘深埋地下的砖砌暗渠,实现雨水和污水分流。雨水冲刷街道,污水直接排入深海海流带走,这是让这里保持体面的唯一办法。”
菲利普斯听得肉疼,但他看了看安德洛尼卡坚定的眼神,没有出声反驳。
“做。”安德洛尼卡一锤定音,“这是必须花的钱,我要的不是一个大号的贫民窟,而是一个能让威尼斯人都羡慕的商业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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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个个难题被抛出、争论、解决,那张原本只有线条的测绘图,逐渐被密密麻麻的标注填满。
红色的港口咽喉、黄色的回字形商业街和绿色的堡垒式仓库,待当黎明的微光通过窗户洒在桌面上时,一张佩拉马特区规划图终于诞生了。
老石匠基里亚科斯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着这张图纸,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陛下,只要石料和木头到位,我有把握在入冬前把骨架搭起来。”
“很好。”安德洛尼卡看着这张凝聚了众人智慧的蓝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菲利普斯,你带着两位大师去核算工料。”
等到工匠和后勤官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了安德洛尼卡、曼努埃尔和莱昂三人。
安德洛尼卡并没有因为图纸的完成而放松,相反,他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肃:“建筑本身只是一个漂亮的躯壳,如果我们的税法还是像外面那样混乱,如果我们的官吏还是象以前那样贪婪,如果商人们在这里依然得不到公正的审判,那么这座城中之城,建起来也是空的。”
曼努埃尔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是的,陛下。商人最怕的不是缴税,而是没有规矩。”
“所以,接下来的工作比盖房子更难。”安德洛尼卡从书架上抽出一叠崭新的羊皮纸,重重地拍在桌上。“我们要为这个特区制定一套特别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