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色雷斯地区,迪季莫蒂霍城外的秋季大集。
经历了十多天在崎岖古道上的艰难跋涉,曼努埃尔的车队终于抵达了预定的集结点。
拉车的骡马早已疲惫不堪,车轮上裹满了厚厚的沙尘,这趟旅程的艰辛印证了为何从君士坦丁堡来的商队极少涉足此地。
此时正值深秋,内陆强劲的干燥北风卷起地上的浮土,让整个集市笼罩在一层黄蒙蒙的尘埃中。
成千上万从深山中迁徙下来的弗拉赫牧民聚集于此,喊叫声、讨价还价声和牲畜的叫声响彻整个集市,脚下的土地被无数双草鞋和蹄子踩得如同石板一般坚硬。
老牧人斯塔夫罗斯正蹲在自己的几大捆生皮前满脸愁容,几个替当地普罗尼亚地主收债的代理人正抱着手臂站在他面前,神情十分傲慢。
“斯塔夫罗斯你不用再翻看了,这就是今年的行情。”代理人有些不耐烦地弹了弹帐本上的灰尘,语气公事公办地说,“你也知道今年热那亚人的商船来得晚,现在这市面上皮子积压,价格就得按七折算。”
“可是大人,这也压得太低了。”斯塔夫罗斯声音有些发颤,那可是他全家一年的指望,“这可是三十张上好的羊皮,放在以前的年份,那是能换回一车粮食和两袋盐的。”
“那是以前,现在的帐得这么算。”代理人翻开帐本,指着上面的记录,语气冷硬地说道,“春天你借了十袋大麦和两袋盐,那时候盐和粮食多贵你也知道,这是写了契约的。”
代理人快速心算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地上的羊皮:“加之这一季的利息,这三十张皮子刚刚好平帐,基尔老爷的仓库还愿意收你的货抵债,你就该庆幸了。”
“平帐?我春天借的粮食可是只值十张皮子啊,我现在抵完连一个银币都不剩了吗?”斯塔夫罗斯愣住了,随后急得脸红脖子粗,“那我拿什么去换铁锅和钉子呢?”
“帐面上看确实是没了。”代理人合上帐本,毫无同情心地耸了耸肩,“如果你想要铁锅和钉子,那再去签一张新单子,明年秋天用羊毛还,当然利息照旧。”
这就是十三世纪巴尔干牧民的现状。
斯塔夫罗斯手里握着足以做几十双皮靴的珍贵原料,但因为背负了地主沉重的债务和利息,他在交出一年的劳动成果后,依然是一个手里没有哪怕一枚银币的穷光蛋。
如果要买生活物资,就得继续背债,永远翻不了身。
斯塔夫罗斯死死抓着捆羊皮的绳子不想松手,但如果不松手这一车皮子他不知道还能卖给谁,毕竟基尔老爷可不会让他欠着债过冬的。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猛地拍在斯塔夫罗斯的肩膀上,把他吓了一跳。
“斯塔夫罗斯别签字,千万别把皮子给他!”
斯塔夫罗斯回头,发现是老熟人彼得,这家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但脸上带着一种异常的兴奋。
“我不签字怎么过冬?”斯塔夫罗斯恼火地甩开他的手,“难道你能帮我卖掉这些皮?”
“集市上能卖!”彼得手舞足蹈地指着集市东头的方向,声音激动得甚至有点变调,“你去东边看看,那边来了一支新商队!”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惊天秘密:“他们手里全是好铁器,最关键的是他们给价钱很实惠,我用三张羊皮换了一把新剪刀!”
说着,彼得象是怕他不信,从布兜里掏出一把崭新的u型剪刀,在斯塔夫罗斯面前“咔嚓”按了一下,钢音清脆悦耳。
“你看这钢口,比镇上铁匠打的好十倍!”
斯塔夫罗斯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那把剪刀咽了口唾沫:“真的给换“当然是真的,整个集市的人都在往那边挤!”
斯塔夫罗斯再也顾不上那个代理人的脸色,他一把拉起那满载生皮的板车,推着车就跟着彼得往东边跑去。
“哎!斯塔夫罗斯你干什么去?!这债你不清了吗?”代理人愣了一下,随即大怒,他在这集市上收了十几年债,还没见过敢把抵押物拉跑的。
“跟上去看看!”代理人脸色阴沉,招呼身后的几个打手,“什么商队这么不懂规矩,敢截巴塔泽老爷的货!”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追了过去。
此时集市东边的空地此刻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斯塔夫罗斯费力地挤进人群,当他看清场中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十几辆大车的帆布被掀开,阳光下是他这辈子见过数量最多的铁器,闪铄着诱人的冷光,铁器旁边守着的是全副武装的黑甲士兵。
“一口深底铁锅换两张整牛皮,当场兑换!”
“一把精钢斧换十张羊皮!”
这个兑换比例让斯塔夫罗斯这种老牧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拿着三十张羊皮仅仅能抵消春天借的几斗麦子和两袋盐,而在现在,这些皮子却能换回两口能够传给孙子的铁锅,或者几把足够用好几年的斧头。
“真的能换铁器?”斯塔夫罗斯喃喃自语,他看到前面那个刚换完东西的牧民,正抱着一口崭新的铁锅像抱着刚出生的孙子一样,在那儿傻笑。
斯塔夫罗斯的眼睛红了,他猛地推起车就要往里冲:“我有皮!我要换!”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穿着皮靴的脚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车轮上,硬生生逼停了他往里冲的步伐。
“我说过让你走了吗,斯塔夫罗斯?”那个阴魂不散的代理人带着几个打手,终于追了上来。
他喘着粗气,眼神阴地扫过周围拥挤的人群,最后死死盯着斯塔夫罗斯车上的生皮。
“你也知道规矩。”代理人的声音冷得象冰,“你欠巴塔泽大人的钱没还清之前,这车上的每一根毛都是属于基尔老爷的,你想拿基尔老爷的东西去跟外人做生意?这叫盗窃!”
斯塔夫罗斯终于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代理人,他有些紧张地说道:“大人,我换好铁器以后,再用铁器给您抵债,您看成不?”
场外的骚动引起了曼努埃尔的注意,他放下了手中的剪刀,拨开人群走到僵持住的两伙人面前。
“谁在挡我的生意?”曼努埃尔走了过来,身后的五十名黑曜石卫兵沉默地整齐向前踏了一步,铁甲摩擦的“哗啦”声瞬间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代理人转过身,打量了一下这个商队管事。
他看到对方虽然衣着体面,但并没有佩戴像征大贵族的徽章,眼中的忌惮稍微少了一些。
“我是本地普罗尼亚巴塔泽大人的税务代理人。”代理人抬起下巴,“这个人是部落里的欠债户,他的皮毛是债务抵押品,怎么,这位管事想教唆他赖帐吗?”
“赖帐?当然不。”曼努埃尔看了一眼斯塔夫罗斯车上那成色极好的生皮,又看了看那个一脸贪婪的代理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随手拎起一把沉重的宽刃伐木斧,“当”的一声重重顿在两人中间的泥地上。
“我们来算笔帐。”曼努埃尔的声音清淅地传遍全场,“你说他欠了十袋大麦和两袋盐,按现在的市价也就值两个银币吧?”
代理人皱了皱眉:“那是以前,加之利息————”
“好,就算三个银币。”曼努埃尔打断了他,指了指地上的斧头,“这把精钢斧头在山里的伐木场,随便就能卖出四个银币,还是非常抢手的硬货,你承认吗?”
代理人是个识货的,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反驳,这种好钢口的东西,在缺铁的山区确实值这个价。
“所以,”曼努埃尔转向目定口呆的斯塔夫罗斯,“如果我用这把斧头换你十张皮子,你愿意吗?”
“愿意!太愿意了!”斯塔夫罗斯拼命点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曼努埃尔又看向代理人,语气变得轻松:“很好,现在这把价值四个银币的斧头是他的了,他用这把斧头抵你的债,你不仅收回了本息,还多赚了一个银币的利,这笔帐你应该会算吧?”
代理人的目光死死黏在斧头上,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一车臭皮子收回去还得费劲运到海边,最后也就换两三个银币,而这把斧头拿回去往首领面前一献,或者是私下卖给山里的强盗————
“成交!”代理人一把抓起斧头,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这把斧头抵他的债,这车皮子随他自己处置!”
斯塔夫罗斯如蒙大赦,赶紧把皮子推给商队的士兵,如获至宝地端着刚到手的铁锅傻笑。
“等等!”代理人突然转过身,阴冷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牧民,又看向曼努埃尔,脸上露出笑容,“这位管事,既然您的铁器这么好,那这些泥腿子手里的皮子,您恐怕收不过来吧?”
他指了指周围:“根据领地的法令,所有大宗皮毛交易必须由本地的普罗尼亚专营,这些贱民手里的东西,按规矩都得先交到我这里,再由我跟您谈。”
人群瞬间死寂,牧民们刚刚的热情被这一盆冷水浇灭,不少人手中的拳头不由地握紧了。
曼努埃尔却丝毫不见慌乱,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丝绸包裹的精钢匕首,轻轻放在代理人手里。
“您的规矩我懂。”曼努埃尔压低了声音,“但我这趟出来带的货有点多,光靠你们仓库里的那点陈年旧货,恐怕换不完我的铁器。”
他指了指身后那十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故意露出了几箱专门为贵族准备的精磨长剑和矛头。
“那些好东西是专门给尊贵的普罗尼亚大人准备的,需要用他们仓库里的大宗货来换。”曼努埃尔意味深长地说,“至于这些锄头、斧子之类的农具大人应该看不上吧?不如就让这些泥腿子把它们换走,这样既显得大人仁慈,也能让他们明年多养几只羊,好给您交更多的税,不是吗?”
代理人摸着手里冰凉的匕首,脑子飞快地转着,他看明白了:这个商人是想通吃。
如果他现在强行征收,这几千个红了眼的牧民可能会闹事。
但如果他默许牧民去换那些不值钱的农具,不仅平息了民怨,他自己还能立刻带着这个商人去清空仓库里那些发臭的生皮,换取那些真正值钱的武器,这才是他在巴塔泽大人面前邀功的重头戏!
“咳咳————”代理人收起匕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对着周围的打手挥了挥手,“都退下!”
他转过身对着人群高声喊道:“基尔老爷体恤你们过冬艰难,今天特许开放集市交易,你们手里那些零碎的皮子赶紧拿去换了农具好干活。但谁要是敢私藏原本该交税的好皮子,别怪我不客气!”
“哗——!”
人群瞬间欢呼起来,牧民们疯狂地涌向商队,生怕这个特许令下一秒就会收回。
曼努埃尔看着这一幕,微不可察地笑了。
他不仅要收走牧民手里的皮,等会儿去了普罗尼亚的府邸,他还要把地主仓库里积压的库存全部搬空。
接下来的数天,更多的代理人和小地主闻讯从各个角落赶来。
他们挥舞着手里的借据和帐本,争先恐后地添加了这场狂欢,把他们控制的皮毛资源毫无保留地送给了曼努埃尔的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