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安德洛尼卡在国内如火如茶地进行着特区建设的同时,君士坦丁堡西边的西西里岛也在暗流涌动。
深秋凛冽的海风卷着浪花拍打着墨西拿港的防波堤,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喧器之中,但与其他港口商船云集的繁荣景象不同,此刻占据了所有深水泊位的,清一色是悬挂着安茹百合花旗帜的军用运输船。
整个港口正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军事调动。
一队队身披重甲的法兰克骑士正牵着战马,骂骂咧咧地走上跳板,他们的盔甲在海风中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随其后的是大批装备精良的重装军士,以及一箱箱刚从仓库里搬出来的崭新弩箭和干粮。
“这就是第三批了。”尼克劳斯低声自语,在手里的小本子上记下了一笔。
那是原本驻扎在墨西拿卫城里的精锐——第十二骑士团,他们本该是查理一世用来镇压西西里人最锋利的獠牙,但现在这支军队却被调离了。
码头上一名法兰克军官正挥舞着马鞭,对着负责装船的军需官咆哮:“动作快点,亚该亚的信使说韦利戈斯蒂防线已经快要被人打穿了,如果这批骑士不能在圣诞节前赶到河谷防线去堵住缺口,希腊人的骑兵就要顺着山坡冲进亚该亚首都过冬了!”
军需官一边擦汗一边愤愤不平地把一箱弩箭摔在甲板上,抱怨道:“这帮亚该亚的废物,这已经是我们这个月往那边填的第三批人了,可他们丢城弃地的速度比我们运兵的速度还快!”
而在另一侧的码头上,另一支船队也在紧急装运粮草,他们的目的地是北方的都拉佐,这是为了支持陷入内战泥潭的塞尔维亚国王乌罗什。
尼克劳斯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来自君士坦丁堡的战略预判应验了。
约翰总督在摩里亚点燃的战火,以及共治皇帝陛下在塞尔维亚策动的叛乱,就象是两只无形的大手正在疯狂地拉扯着查理一世的防线。
为了维持那两个摇摇欲坠的战场,查理不得不从他的大后方西西里,抽调血液去输送给前线。
“精锐都走了,留下的都是什么?”
尼克劳斯的目光移向了码头外围的警戒线,那里原本站岗的是眼神凶狠的老兵,但现在却多了不少面孔稚嫩的新兵。
原本密不透风的铁桶阵,终于露出了致命的裂隙。
然而,对于西西里的本地人来说,这种军事上的调动并没有带来丝毫的喘息,反而带来了更深重的灾难。
战争带来的巨大负担,毫无意外地全部被转移到了西西里本土贵族的头上,就连里卡多伯爵这样的大贵族,也难以承担这样的压榨。
墨西拿城郊,阿基诺家族庄园。
大厅的长桌上摆着烤肉和白面包,甚至还有一壶不错的葡萄酒,里卡多伯爵的晚餐十分丰盛,但他此刻的感觉比饿死还要难受,他双手紧紧抓着餐刀,低头掩盖自己快要抑制不住的怒火。
“我已经缴清了今年的土地税!”里卡多伯爵咬牙切齿地说道“而且,我已经没有现金了。”
税务官似乎早有预料,他甚至没有多看伯爵一眼,只是漫不经心地挥了挥带着皮手套的手。
身后的法兰克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冲向了大厅两侧的陈列架,准备将大厅墙壁上挂着的银质烛台、镀金的家族纹章盾牌等贵重物品扯下来。
“住手!你们无权这么做!”
老管家巴托洛梅奥猛地横跨一步,张开双臂挡在了陈列架前。
“这是阿基诺家族的私产,不是庄园的税源!”管家怒视着这群强盗,声音严厉,“根据《西西里法典》你们只能征收土地的产出,无权掠夺贵族的私人器皿,你们这是在公然违背国王的法律!”
“法律?”税务官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他根本没有废话,直接抢起手里的帐本,包裹着硬木封皮的厚重书角狠狠地砸在了老管家的额角上。
“砰!”
一声闷响,鲜血瞬间顺着老管家花白的鬓角流了下来,老人跟跄了一下,但他死死抓住身边的柜子,硬是咬着牙没有倒下去,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愤怒和屈辱。
士兵们粗暴地推开摇摇欲坠的老人,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那些传承了百年的银质烛台、镀金餐盘被扫进了麻袋。
这是里卡多伯爵为小女儿保留的最后一份体面,原本计划在明年春天熔掉作为她嫁入巴勒莫豪门的嫁妆,此刻随着那些银器落入麻袋的闷响,这桩能够挽救家族颓势的联姻也彻底化为了泡影。
“我是西西里王国的伯爵。”里卡多看着流血的管家,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们不能象对待被征服的农奴一样对待我。”
军需官转过身,轻篾地说道:“大人您不是说没有现金了吗?根据《战时征用法》,对于那些交不起税费的,我们有权没收等值的贵金属和战略物资。”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桌前,用脚踢了踢那只装满银器的麻袋,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成色一般,但这重量勉强够抵这个月的缺口了。”
税务官整理了一下手套,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语气对伯爵说道:“感谢您的慷慨捐赠,伯爵大人,希望下个月您能准备好现金,我不喜欢每次都搬这些破铜烂铁。”
说完他挥了挥手,带着士兵和战利品扬长而去。
沉重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马蹄声在碎石路上渐行渐远,终于彻底消失。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老管家捂着额头,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老爷,咱们这日子————”
里卡多没有说话,也没有发怒,他只是缓缓地坐回那张高大的高背椅上,整个人仿佛陷进了阴影里。
他看着空荡荡的陈列架和满地的狼借,在这一刻他感受到的是权力的彻底丧失,在自己的领地和城堡,他连自己的财产都保不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门外突然传来了不急不徐的马蹄声。
“难道他们又回来了?”管家有些惊恐地看向大门。
里卡多没有动,只是疲惫地抬了抬眼皮。
大门被推开,进来的并不是刚才那些傲慢的法兰克军官,而是一个身穿厚实旅行斗篷的身影。
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平静的脸庞—正是从去年以来一直跟伯爵保持着贸易关系的佛罗伦萨商人尼科·马基利(尼克劳斯)。
他看了一眼大厅里受伤的管家和被洗劫一空的陈列架,又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神情木然的伯爵,眼神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了然。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尼克劳斯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动静,声音平静而低沉,“或者说是最坏的时候。”
“马基利先生让您看笑话了。”里卡多苦涩地笑了笑,摊开双手,“如果你是想谈新生意,那你来错地方了。”
“我不是来谈生意的,伯爵大人。”
尼克劳斯走上前,并没有象往常那样行商人的谦卑礼节,他站得笔直,自光锐利如刀,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凌冽气质瞬间显露无遗。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但那不是商业订单,而是一封盖着金色双头鹰火漆印章的密函。
“我是来给您送一样东西的。”尼克劳斯压低了声音,但在里卡多听来却如惊雷炸响。
当尼克劳斯拿出信函的瞬间,他就认出了上面的双头鹰标记,里卡多伯爵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手中的酒哐当一声失手掉落在地。
他太熟悉这个徽记了,这是来自博斯普鲁斯海峡彼岸的皇权像征,在这个被法兰克人严密监视的岛屿上,这个徽记的出现就意味着通敌,如果被法兰克人看到,迎接阿基诺家族的将会是灭顶之灾。
里卡多猛地抬起头,惊骇地看着面前这个一直被他当作普通商人的尼克劳斯,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沙哑:“你————你来自东方————”
“我来自哪里并不重要。”尼克劳斯看着惊骇的伯爵,语气冷静,“重要的是我们都看到了同样的事实。”
他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庄园外墨西拿卫城的方向:“这半个月来港口的运输船昼夜不停,伯爵大人应该比谁都清楚,为了填补巴尔干和亚该亚的战损,查理在疯狂地抽调西西里的驻军和物资。”
尼克劳斯走近一步,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前线的战争正在不断削弱着查理的实力,您看到的混乱不是他们在备战,而是他们在挣扎。”
他扬了扬手中那封盖着双头鹰印章的信,语气变得锐利:“以前查理是一头不可战胜的狮子,那时候我们忍耐是为了生存。但现在他已经是开始不断流血,他越是疯狂地压榨西西里,就证明他越虚弱。”
“东方的皇帝陛下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让我把这把剑送到您手上。”
尼克劳斯死死盯着里卡多的眼睛,问出了最后一句直击灵魂的话:“伯爵大人,当猎物已经露出脖子的时候,您是选择继续跪在这里等着被他吃干抹净,还是握住这把剑,哪怕只有一次机会,也要捅进他的心脏?”
里卡多的手颤斗着,死死盯着那枚双头鹰印章,那是死罪的证据,也是唯一的生机。
“君士坦丁堡————”里卡多喃喃自语,“那位东方的皇帝,真的能帮我们杀掉那头安茹的狮子吗?”
“我们不急于一时,我们会等到这个机会的。”尼克劳斯微笑着说道,“而且在更远的西方,还有一位同样渴望这头狮子倒下的猎人。”
里卡多眼珠一转,他立刻意会了商人所指的更远的西方是巴塞罗那,那里正在冉再升起一个新兴的海洋强国,他们的君主确实是对西西里岛凯觎已久。
过了许久,他深吸了一口气,手颤斗着接过了那封信。
在这个普通的秋日午后,西西里岛上潜伏已久的火种,终于在外部风暴的掩护下,获得了燃烧所需的最后一缕氧气。
星火的潜伏结束了,接下来是备战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