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布拉赫奈宫。
安德洛尼卡刚结束了对佩拉马特区建设情况的例行汇报,正带着莱昂穿过皇宫的长廊准备离开。
就在路过官员办公的偏殿时,一阵低沉而得意的笑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安德洛尼卡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到了大计帐官(财政大臣)正满脸堆笑地送一位衣着华丽的客人出来。
那是一个身材微胖的拉丁人,他留着标志性的利古里亚式胡须,手指上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正在用一种看似谦卑实则傲慢的姿态向大计帐官行礼。
“请转告陛下,扎卡里亚家族一定会信守承诺。”那个拉丁人用流利的希腊语说道,“只要特许状一签,两艘桨帆船的维护费下个月就能到帐。”
听到这个名字,一道闪电划过安德洛尼卡的脑海,作为历史爱好者的记忆被瞬间激活了。
福西亚明矾矿!
这是帝国仅存的,也是地中海最大的明矾矿,明矾作为纺织业和制革业的内核材料,其价值在这个时代是难以估量的。
最关键的是现在福西亚几乎是全欧洲高质量明矾的唯一来源,控制了福西亚的明矾就等于掌握了整个欧洲纺织品印染的命脉,其战略价值堪比现代的石油。
历史上正是这个时间点,这个名为扎卡里亚的热那亚投机者,利用米哈伊尔八世急需海军经费的心理,用区区几千金币的租金和两艘船的维护费,骗走了这座属于帝国的金山。
而在原本的历史中,扎卡里亚家族正是靠着这个几乎白送的特许权,拢断了全欧洲的染料和制革业,赚取了富可敌国的财富,甚至后来还创建了属于自己的海上公国。
而君士坦丁堡的工匠们,因为买不起高价明矾,世世代代沦为了给意大利人打工的苦力。
“他们这是在抢劫!”安德洛尼卡看着那个热那亚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根本不是什么生意,这是一场针对帝国资产的信息差诈骗。
热那亚人欺负父皇不懂工业技术,也不懂明矾在未来产业链中的内核地位,他们把一座因为技术落后等原因而亏损的金山,包装成了一个急需甩掉的包袱,然后诱导皇帝把它贱卖了。
“陛下?”身后的莱昂感觉到主君的气场突然变得凌厉。
“那个热那亚人刚才是不是拿着一份文档走的?”安德洛尼卡冷冷地问道。
“是的,看样子应该是草拟好的诏书副本。”
“还好,还没正式用印。”
安德洛尼卡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调转了方向朝着御书房大步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解开披风的系带,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去我的书房,把上个月送来的《北谷铁矿季度收益报表》和曼努埃尔做的《明矾市场价格调查》拿来!”
“既然热那亚人想欺负父皇不懂行,那我就去给父皇上一课。”
“绝对不能让父皇把自家的金饭碗当破瓦罐送人,只为了换两口稀饭喝。”
半个小时后,皇帝米哈伊尔的御书房。
书房内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焦躁感,皇帝米哈伊尔八世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那份《福西亚矿务特许诏书》的草稿,眉头紧锁。
皇帝身旁的大计帐官正在趁热打铁:“陛下,这确实是目前止损的最好办法。福西亚的矿监已经连续三个月发来急报,说再不投入巨资修缮,矿井就要彻底废了。既然热那亚人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还能换来海军经费,何乐而不为呢?”
米哈伊尔叹了口气,拿起印章准备盖上去。
他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正如他们所说,留着那个废矿有什么用呢?他没有多馀的钱去填那个坑。
“父皇且慢!”一声断喝打断了皇帝的动作。
大门被猛地推开,安德洛尼卡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父皇!”安德洛尼卡径直走到御案前,“如果您签了这个字,那就是把帝国未来几百年的财富,都送给了那帮热那亚骗子!”
大计帐官吓了一跳,连忙辩解:“共治皇帝陛下您有所不知,那座矿现在就是个包袱————”
安德洛尼卡冷笑一声:“如果那真的只是个挖不出东西的废矿,为什么精明的热那亚人要抢着接手?甚至愿意倒贴两艘战舰的钱?”
米哈伊尔皱眉看着儿子:“扎卡里亚说他们是为了帝国的友谊————”
“这是谎言!”安德洛尼卡厉声说道,“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知道那座矿并没有废!”
安德洛尼卡转向皇帝,语气变得沉稳而笃定:“父皇,福西亚矿亏损不是因为矿脉枯竭,而是因为我们的技术太落后,一旦挖深了遇到地下水就束手无策。”
“扎卡里亚之所以急着要签这份协议,是因为他们手里有新的排水技术,他们是想用极低的价格骗走矿权,独吞地下的金山!”
“他们欺负您不懂机械,排水的问题只需要几台水力排水车就能解决!”
“水力排水车?”米哈伊尔有些迟疑,“那是什么?”
“那是儿臣在摩里亚已经验证过的技术。”
安德洛尼卡看着父亲,眼神中充满了自信:“父皇,您看过北谷工坊送来的生产情况,既然我的工匠能用水力驱动几百斤的铁锤,他们就能用水力驱动排水的水车!”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工匠已经造出了全套的水力传动设备,只要把这套技术搬到福西亚,到时候地下涌出来的就是源源不断的明矾!”
“热那亚人就是想用几千金币的租金,骗走一座年产几万金币的金山!”
听到这里米哈伊尔八世的眼神变了,他不懂什么排水技术,但儿子在北谷铁矿搞出的动静他是知道的,那边的产量暴增也是事实。
既然儿子的工匠掌握了这种水力机器的技术,那解决福西亚的积水似乎顺理成章。
如果积水能解决,那福西亚就不是废矿,而是一座金山。
想到这里老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说扎卡里亚那个混蛋,明知道只要换个机器就能救活矿山,却故意瞒着朕,想骗朕把它当废品卖了?”
“正是。”安德洛尼卡补上了最后一刀,“父皇,明矾是制革和染色的命脉,只要把福西亚的矿握在手里,我们君士坦丁堡的皮革和布匹就能卖出高价,这笔每年几万金币的生意,为什么要让给热那亚人?”
米哈伊尔八世作为一个精明的统治者,他可以容忍吃亏,但绝不能容忍被人当傻子耍。
“这帮该死的热那亚骗子。”米哈伊尔猛地合上帐本,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们差点从朕的口袋里偷走了一座金山。”
他抓起那份诏书,直接扔进了火盆,冷冷地对大计帐官说道:“福西亚明矾矿直接划归皇室私产,由共治皇帝全权负责。”
“去告诉扎卡里亚,”米哈伊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的好意朕心领了,但他想用两艘船的钱买朕的金山?让他做梦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