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拉区的“鸽子”酒馆,是威尼斯与热那亚水手们最常光顾的场所。
空气浑浊,混杂着廉价葡萄酒、汗水与海风的气味。
水手们的喧嚣笑骂,震耳欲聋。
莱昂静坐在二楼的雅间,目光沉稳,观察着对面的威尼斯商人巴多尔。
巴多尔身材臃肿,眼神中流露着精明,三年前曾靠与某位书记官的合作获利甚丰,如今却因投资失败而面临破产。
“……所以,我的主人们,”莱昂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完美地扮演着一个神秘组织代言人的角色,“他们对与帝国军方的长期合作抱有浓厚兴趣。
但在此之前,评估潜在伙伴的信誉至关重要。
我们获悉,巴多尔先生三年前曾为帝国供应一批精良的米兰板甲。
我们需审视那份由书记官亲笔签署的原始验收单据,以此判断帝国官员的办事效率。”
巴多尔的眼中立刻闪铄出贪婪的光芒。
一个意欲与军方交易的庞大金主!
这简直是命运的眷顾。
他毫不迟疑,立刻从怀里拿出那本破旧的帐册。
“请看,使者先生。”巴多尔献宝般翻开帐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泛黄的羊皮纸,“这上面有卡西乌斯·阿里巴斯书记官的亲笔签名和私印。
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我们之间愉快的合作。”
莱昂接过羊皮纸,细致审视。
签名清淅,印章无误。
就在他即将提出正式交易时,楼下突如其来的骚乱与惊呼打破了宁静。
“砰!”的一声巨响,雅间的木门被粗暴踹开!
七八个身着帝国城防军服饰的士兵冲入,为首的军人脸上有块刀疤,眼神凶悍,扫过两人,最终锁定巴多尔。
“威尼斯商人巴多尔?”他冷笑道,“你涉嫌逃税与走私,我奉海军大都督之命,传唤你归案!你所有的帐本,全部带走!”
巴多尔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并非愚钝之人,立刻明白——阿里巴斯在朝堂上的秘密败露,此刻正准备杀人灭口,销毁这份唯一的罪证!
两名士兵狞笑着上前,就要扣押巴多尔。
巴多尔骇得魂飞魄散,绝望地看向莱昂,如同溺水者抓向最后的浮木。
“站住。”莱昂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缓缓起身,挡在巴多尔面前。
刀疤脸军人皱眉:“你是何人?竟敢防碍公务?”
莱昂并未回应,只是平静地看着惊恐万状的巴多尔,缓缓说道:“巴多尔先生,看来您的合作伙伴,信誉颇为堪忧。
我的主人们,最讨厌和不守规矩的人打交道。”
他话锋一转:“但是,我的主人们也欣赏有价值之物。比如你手中这张废纸。”
在巴多尔震惊的目光中,莱昂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掷于桌上。
“这是五十个海佩伦金币。
交出帐本与验收单,我保你安然无恙地离开此地。
否则,我想这些士兵,应该不介意在抓捕过程中,发生一些小小的意外。”
巴多尔只用一瞬便做出了决择。
他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将羊皮纸塞入莱昂手中,抓起钱袋,连滚带爬地躲至莱昂身后。
“拿下他们!”刀疤脸军人见状,恼羞成怒,挥手下令。
就在士兵们即将扑上的一刻,莱昂不慌不忙地取出另一件信物——一枚刻着双头鹰徽记的黄金印章。
所有士兵看到那枚代表共治皇帝亲临的印章,瞬间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恐惧。
凶悍军人的脸色更是变幻不定。
就在这时,酒馆楼下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甲叶摩擦声。
凶悍军人惊恐地朝窗外瞥了一眼,瞬间面无人色。
他深知,今日踢到了一块无法撼动的铁板。
“我们走!”他咬牙,最终带着手下,狼狈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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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布拉赫奈宫金厅,一场小范围的御前军事会议正在召开。
会议主题,是色雷斯地区的军费超支问题。
安德洛尼卡皇帝缓缓起身,神色平静。
“阿里巴斯阁下,”他平静地开口,“您提到军备采购的价格被威尼斯商人抬高,我相信确有其事。”
阿里巴斯如释重负,肥腻的脸上露出了欣喜,连忙附和:“共治皇帝陛下明鉴!那些威尼斯人全都是吸血鬼!”
“既然如此,”安德洛尼卡微微一笑,“为杜绝此类事件,我提议,成立一个专门的审计委员会,彻查过往所有与威尼斯商人的军备交易。
就从三年前,阁下您负责采购的那批米兰板甲开始,如何?”
阿里巴斯书记官的笑容僵在脸上。
“陛下,”穆扎隆的声音洪亮而清淅,“臣恰好有一份关于此事的证物,要呈报给皇帝陛下!”
他展开羊皮纸,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的内容与签名。
“这是三年前,阿里巴斯书记官与威尼斯商人巴多尔的军备交易验收单据!
上面清楚记载,书记官以每套二十杜卡特金币的天价,采购了五百套米兰板甲。
总价高达一万杜卡特,折合当时近九千枚海佩伦金币!
而据臣调查,当时米兰板甲在黑市的最高价格,不过每套十杜卡特!”
“这是伪造的!”阿里巴斯声嘶力竭地狡辩,“是那个无耻的威尼斯人伪造了我的签名!”
“是吗?”安德洛尼卡冷冷一笑,“那么,就请那位无耻的威尼斯商人——巴多尔先生,亲自来和阿里巴斯先生对质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名皇家卫兵,带着战战兢兢的巴多尔,走进了大厅。
人证、物证俱在!
阿里巴斯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而约翰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安德洛尼卡。
米哈伊尔八世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
贪腐,尤其是军队的贪腐,是他绝不容忍的底线。
“拖下去!”皇帝冰冷的声音,宣判了阿里巴斯的末日,“剥夺其一切职务与财产,关入阿尼马斯塔,听候审判!”
在阿里巴斯被拖走时那绝望的哀嚎声中,安德洛尼卡与约翰·塔尔卡内奥特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没有言语,但双方都已明白。
战争,已经从幕后,走向了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