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塔洛斯在一个外来商人常住的旅馆落脚后,决定对墨西拿这座城市进行更深入的观察。
第二天一早,他首先前往城东的贫民区。
墨西拿城区并不大,他很快被一个围满人群的旧磨坊吸引住了目光。
这里是一处贫民的谷物配给点。
长长的队伍从一栋被法兰克士兵占据的旧磨坊前,延伸到泥泞的街道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涩的麦麸气味,那是粗劣混合面粉的气息。
阿塔洛斯放慢脚步,混入人群的外围。
他观察到,排队的人群几乎全是面黄肌瘦的妇孺和老人。
他们的衣着破旧,但每人手中都紧紧抱着一个空置的麻布口袋。
每当有人走到窗口,一个傲慢的法兰克军需官便会用一个粗陋的量具,将一小撮粗糙的混合面粉——里面混着麸皮和豆渣——抛进麻袋。
一位年轻的母亲接过配给,她试图向窗口内的军需官求情,声音低微,带着哭腔:“大人,我的孩子病了,能多给一点点吗?”
军需官甚至没有抬头,他用木棍敲击着窗口,用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拉丁语冷漠地重复:“滚开!下一位!”
年轻的母亲将麻袋紧紧抱在怀里,默默地退回到人群中。
阿塔洛斯的心头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他无需知道谷物税的具体数字,仅凭这具象化的沉重场景,他就明白了查理一世的统治对基本生存的压榨已达何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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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塔洛斯离开了贫民区,转而前往城市的主广场。
广场上,昨日那座查理一世的青铜雕像旁边,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刑架。
旁边并没有什么人在围观,路过的行人也是步履匆匆地避开。
他很容易便看见一个身材健壮的西西里工匠,赤裸着上身,被绑在木桩上。
工匠背后的皮肤已经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木桩滴落到灰尘中。
行刑的应该是查理一世手下的安茹骑兵。
他每挥舞一次皮鞭,都会大声呵斥一句当地人听不懂的古法语,只言片语间夹杂着“对法兰克权威的蔑视”等词汇。
阿塔洛斯向旁边一个卖水果的小贩打听:“此人犯了何罪?”
小贩低头擦拭着他的水果,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地面,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他没有犯罪,他只是在购买一匹马时,顶撞了一位法兰克的低级军官。”
鞭笞还在继续,工匠咬紧牙关,不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阿塔洛斯没有再多看,只是紧了紧手中的拳头,加快脚步离开了广场,前往他的下一个目标——墨西拿城市公文馆。
这座建筑位于老城区的中心,紧邻一座被改作法兰克行政长官官邸的诺曼式宫殿。
他穿过守卫森严的大门,进入公文馆的阅览室。
房间的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陈旧羊皮纸和劣质油墨的气味,光线昏暗。
负责接待的文书官,不是当地的西西里法学家,而是一位穿着法兰克布袍的行政官僚——皮埃尔。
他有着尖细的鼻梁和一双写满傲慢的眼睛。
阿塔洛斯走上前,递交了关于一笔涉及二十年前巴勒莫商行的债务文书。
“我需要核实这份契约上,关于利息和担保品的法律解释。”阿塔洛斯用流利的拉丁语说道。
法兰克行政官皮埃尔只是轻篾地扫了一眼文书。
“旧罗马的法律?”皮埃尔用一种带着南方口音的古法语回答,语气中充满了对传统律法的不屑,“现在都已经是废纸了,只有查理陛下颁布的新法令才具有权威。”
皮埃尔拒绝了阿塔洛斯查阅法律典籍的要求,而是示意他看向阅览室的角落。
“那里的老头子,是唯一懂得这些古老西西里律法的人,他叫巴利奥。”
阿塔洛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位身着破旧黑袍的西西里法学家正坐在角落里。
他须发皆白,面容憔瘁,正在整理桌面上一堆混乱的文书。
他身前那张被磨得发亮的桌面上,堆满了被法兰克印章粗暴盖上“驳回”印记的诉讼卷宗。
阿塔洛斯走过去,躬敬地向这位老人行礼,并用当地的西西里方言询问。
法学家巴利奥抬起头,他没有接阿塔洛斯的文书,只是沙哑地叹气:“你请回吧,以前的西西里律法已经作废了。”
阿塔洛斯没有多问,只是轻声叹息:“难道就没有人,能将这些旧律法重新整理,以备来日之用吗?”
巴利奥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阿塔洛斯一眼,重新低下头去整理文书。
阿塔洛斯收回文书,向这位法学家轻声道谢,离开了公文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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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阿塔洛斯走进了主城区内一座着名的圣母升天大教堂。
他站在后方,看着夕阳通过彩色玻璃,将大厅染上了一层血红色。
教堂内部的祭坛侧面,一面查理一世安茹王朝的鸢尾花旗帜被傲慢地竖立,公然与圣物并置。
前排坐着十馀名身着华丽丝绒和精良皮甲的法兰克贵族和军官。
布道台上的,是一位穿着精美法兰克式法袍的主教。
主教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拉丁语高声宣讲。
他的话语,与其说是宣扬基督的教义,不如说是为查理一世的统治进行神圣背书。
“……你们当服从地上的君王!因为君王之权柄,源自天主!”主教的声音带着回音,响彻大厅。
阿塔洛斯观察到,在布道台的侧面,原本应该放置着教会的善款箱。
但现在,一个被法兰克士兵看守的巨大铁制捐献箱取代了它。
每一次布道,都有军官将一只空袋子递给主教,主教则会高举它,要求信众倾囊相助。
布道结束后,信众开始散去。阿塔洛斯放慢脚步,走近一位正准备离开的当地教士。
这位教士穿着粗布僧袍,面容清瘦,眼神里充满了愤懑。
“愿主保佑您,神父。”阿塔洛斯轻声说道。
“我是威尼斯的商人,”阿塔洛斯含蓄地说道,“我看到本地的信仰,似乎被要求承担过多的世俗重负。”
教士沉默了,他盯着阿塔洛斯,眼中闪过一丝难言的悲痛。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用简单的拉丁语低声回了一句:
“愿天主宽恕——宽恕那些拿走圣物的人。”
然后便迅速地离开了。
阿塔洛斯没有再说话,只是站立了片刻,便走出了教堂。
回到旅馆的阿塔洛斯奋笔疾书,将这两天的调研结果,写成了一份专业的“商业调研报告”。
他知道,这片被高压和沉默笼罩的土地,旧的律法被废弃,新的权威被神化,已经是一座巨大的、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这份关于西西里绝望真相的报告,比任何军事地图都更具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