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染亮四合院的灰瓦时,西跨院里已经响起拳脚破风的声音。
李耀宗扎着马步,小脸紧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平安站在儿子身后,手掌轻轻搭在孩子腰眼上。
“胯要沉,力从地起。”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练拳如做人,根基不稳,一切都是空架子。”
李耀宗咬紧牙关,把身子又往下沉了半分。
腿肚子在打颤,但他没吭声。
自从父亲恢复工作,每天清晨的练功就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
李平安看在眼里,心中欣慰。
儿子象他,有股不服输的劲头。
一套拳法练完,李耀宗气喘吁吁,眼睛却亮得惊人。
“爸爸,我今天比昨天多坚持了三息!”
“有进步。”李平安用毛巾擦去他额头的汗,“但要记住,功夫不是比谁撑得久,是比谁走得更稳。”
这话说得深,七岁的孩子未必全懂。
但李平安知道,有些道理,从小就要埋在心里。
“去洗脸吃早餐,该上学了。”
父子俩收拾妥当,推着自行车出门。
刚走到中院,就看见傻柱也推着车出来,后座上坐着儿子何晓。
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在一个小学读书。
“李叔早!”何晓脆生生地打招呼。
“早。”李平安点头,“柱子,今天你送孩子?”
“可不是嘛。”傻柱咧嘴笑,“冬梅厂里要开早会,得早点去,这光荣任务就落我头上了。”
他嘴上抱怨,手上动作却轻柔,把儿子在后座安顿好。
李耀宗跳上父亲的车后座,两个孩子在晨光中对视一眼,偷偷做了个鬼脸。
“走了!”傻柱蹬车先行。
李平安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胡同里飘起炊烟,早点摊的香味混杂着煤炉子的烟火气。
这是四九城最寻常的清晨。
可李平安知道,这寻常之下,藏着多少暗流。
送完孩子,李平安骑车往轧钢厂去。
路过粮店时,看见排着长队买早点的街坊。
有人认出了他,交头接耳。
“那不是李平安吗?听说官复原职了。”
“何止复职,还升官了呢!现在是什么党委副书记兼保卫处长。”
“啧,这人啊,就是命硬。停职几个月,回来还往上走。”
议论声不大,却清淅地飘进耳朵里。
李平安神色不变,脚下用力,车轮加速。
有些话,听了就听了。
放在心上,反而成了负担。
轧钢厂大门口,王大虎已经等着了。
看到李平安,他快步迎上来。
“处长,有情况。”
两人走进保卫处办公楼,门在身后关上。
“昨晚巡逻队发现异常。”王大虎压低声音,“厂区西墙外,有人踩点的痕迹。脚印很新,至少两个人。”
李平安眼神一凝。
“什么时候的事?”
“凌晨两点左右。巡逻队发现时,人已经跑了。但墙上留下了攀爬的痕迹,还有这个。”
王大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枚纽扣。
铜质的,边缘已经磨损,样式很普通。
但李平安一眼就认出来。
和赵副局长家里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
掌柜的人。
他们果然没走远。
“加强警戒。”李平安沉声道,“特别是夜里,加派双岗。墙头拉铁丝网的事,报告批下来没有?”
“批了,下午就施工。”
“好。”李平安拿起那枚纽扣,在指尖摩挲,“这事先保密,不要打草惊蛇。”
王大虎重重点头。
与此同时,城南一处大杂院里。
掌柜坐在昏暗的里屋,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棒子面粥。
他瘦了,脸颊凹陷,眼窝深陷。
但眼神依旧锐利,像困在笼子里的狼。
“四九城现在戒严。”他对面坐着个精瘦汉子,声音沙哑,“咱们像耗子一样藏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掌柜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他们肯定以为我跑了,往北边追。谁能想到,我就藏在眼皮子底下?”
话虽如此,他握着碗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精瘦汉子叹了口气。
“可这么躲着,什么时候是个头?老五他们四个还没消息,会不会……”
“不会。”掌柜打断他,“老五跟了我二十年,知道规矩。万一被抓,知道该怎么做。”
他放下碗,走到窗边。
通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杂乱的院子。
晾衣绳上挂着破旧的衣服,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老太太坐在门坎上摘菜。
这一切,离他曾经的生活那么远。
又那么近。
“李平安那边,查清楚了吗?”他忽然问。
“查清楚了。”精瘦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他现在的活动规律。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学,然后去轧钢厂。晚上一般准时下班,偶尔会去永定河钓鱼。”
“钓鱼?”掌柜冷笑,“他还有这闲心?”
“可能是做样子。”精瘦汉子分析,“周老头子那边,肯定给了他任务。他现在是明面上的棋子,钓我们上钩呢。”
掌柜沉默良久。
“那就让他钓。”他转过身,眼神阴冷,“告诉老五,有机会就动手。但记住,要干净,不能留下尾巴。”
精瘦汉子心头一凛。
“现在动手,会不会太冒险?”
“冒险?”掌柜笑了,笑容里带着疯狂,“咱们现在,还有什么不能冒险的?要么搏一把,要么等死。你选哪个?”
精瘦汉子不说话了。
他知道,掌柜说得对。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下午,轧钢厂礼堂。
许大茂站在台上,胸戴大红花,脸上堆满了笑。
台下坐满了班组长以上干部,黑压压一片。
李怀德在念嘉奖决定。
“……鉴于许大茂同志在维护社会治安、发现敌特线索方面的突出贡献,经厂党委研究决定,授予‘治安模范’荣誉称号,工资提升一级,调任后勤科放映组组长……”
每念一句,许大茂的腰板就挺直一分。
等到念完,他接过奖状和奖金,手都在抖。
不是激动,是得意。
小人得志那种得意。
“谢谢组织,谢谢领导!”他对着台下鞠躬,声音洪亮,“我许大茂一定再接再厉,不姑负组织的信任!”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很多人脸色不好看。
许大茂什么人,大家心里有数。
检查组那会儿,他可没少得罪人。
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模范,还要涨一级工资?
有人低声嘀咕:“真是走了狗屎运。”
“可不是嘛,这种人也能当模范?”
议论声不大,但许大茂听见了。
他不但不生气,反而更得意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你们越不服,我越高兴。
散会后,许大茂故意在礼堂门口等着。
看到相熟的人就打招呼,声音特别大。
“老王,晚上有空没?我请客,庆祝庆祝!”
“老李,这回咱也是模范了,以后多关照啊!”
那架势,恨不得拿个喇叭满厂广播。
王大虎从旁边经过,皱了皱眉,没理他。
许大茂却主动凑上来。
“王科长,晚上一起喝两杯?我请!”
“不了,还有事。”王大虎语气冷淡。
许大茂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在意,笑嘻嘻地走了。
边走边哼着小曲,一瘸一拐的,但步子迈得特别大。
回到后勤科,他更是把奖状摆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
谁来办事,第一眼就能看见。
同事恭喜他,他就摆摆手:“哎,都是组织培养,都是组织培养。”
可那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下班时,他特意绕到车间转了一圈。
工人们正在收拾工具,准备下班。
看到许大茂,有人别过脸,有人装作没看见。
许大茂却主动打招呼:“哥几个辛苦啊!改天请你们喝酒!”
没人接话。
他也不在意,哼着曲儿走了。
出了厂门,他没直接回家。
而是去了供销社,买了一斤五花肉,一瓶二锅头。
拎在手里,招摇过市。
路过胡同口时,正好碰上阎埠贵。
“三大爷,晚上别做饭了,上我家喝酒!”许大茂嗓门洪亮,“我请客!”
阎埠贵推推眼镜,看着他手里的肉和酒。
“大茂,这是……”
“庆祝庆祝!”许大茂把酒瓶晃了晃,“厂里嘉奖了,涨了一级工资!你说该不该庆祝?”
阎埠贵心里酸得冒泡,脸上还得堆笑。
“该,该。大茂你这是出息了。”
“那可不!”许大茂拍拍胸脯,“我许大茂也是有功之人了!以后在院里,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他说得豪气,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背影里都透着得意。
阎埠贵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小人得志。”
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西跨院里,李平安正在辅导儿子做作业。
林雪晴在厨房做饭,锅里炖着白菜豆腐。
很简单的晚饭,但一家人吃得安心。
“爸爸,听说许大茂许叔叔家请客?”儿子道。
“许大茂升职加薪,不得在院里眩耀一下,都对不起他受伤住院。”
孩子不懂大人间的恩怨,只觉得戴大红花就是光荣。
李平安摸摸儿子的头。
“许叔叔确实立功了。但你要记住,立功是一回事,做人是一回事。不能因为立了功,就忘了怎么做人。”
这话说得深,李耀宗似懂非懂。
但他记住了。
吃过晚饭,李平安站在院子里。
夜色渐浓,星子稀疏。
他想起白天那枚纽扣,想起王大虎的报告。
掌柜的人,就在附近。
他们想干什么?
报复?灭口?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暗战,远未结束。
许大茂的得意,只是表面上的热闹。
底下的暗流,正在悄悄汇聚。
也许很快,就会掀起新的波澜。
李平安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肺腑。
他转身回屋。
灯下,妻子正在缝补衣服,儿子在认真写字。
这寻常的夜晚,这安宁的生活。
他必须守住。
用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