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潜蛟蛰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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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大杂院的霉味弥漫在狭窄的里屋。

掌柜坐在唯一的木板床上,指尖捻着一张揉皱的报纸。

报纸头版刊登着“严厉打击敌特分子,维护社会安定”的社论,铅字油墨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精瘦汉子蹲在门坎边,用一根铁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煤炉里的灰烬。

火星偶尔炸起,照亮他眼底的焦躁。

“风头太紧了。”精瘦汉子终于打破沉默,“昨晚老七出去买粮,回来说胡同口多了两个生面孔,眼神象钩子似的,专门往人脸上刮。”

掌柜没抬头,目光落在报纸中缝一则不起眼的短信上。

“西城派出所破获盗窃团伙,抓获嫌疑人五名……”

他嘴角扯起一丝冷笑。

指节在“五名”两个字上重重一叩。

“老五他们栽了。”

声音很平静,象在说今天的早饭。

精瘦汉子手里的铁丝“当啷”掉在地上。

“不可能!老五跟了您二十年……”

“正因为他跟了我二十年。”掌柜缓缓折起报纸,折痕锋利得象刀,“他们才会第一个找他。车轮战,熬鹰,攻心计……老五撑得住三天,撑不住十天。”

他把折好的报纸扔进煤炉。

火苗“呼”地窜起,贪婪地吞噬纸张。

黑烟扭动着升腾,映得他脸庞明灭不定。

“传话下去。”掌柜的声音从烟雾后传来,有些模糊,“所有人,立刻蛰伏。切断一切联系,像冬眠的蛇一样,把自己埋进土里。”

精瘦汉子喉结滚动。

“蛰伏……多久?”

“等到他们以为我们真跑了,等到街上的岗哨撤了,等到……”掌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阴鸷,“等到李平安放松警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通过窗帘缝隙,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

那些脏兮兮的小脸上,洋溢着毫无心机的笑。

“咱们现在要学的,就是这种日子。”掌柜的声音很低,“买菜做饭,上班下班,骂骂领导,抱怨物价。把自己活成他们中间最普通的一个。”

精瘦汉子苦笑。

“说得容易。咱们这些人,手上沾过血,眼里藏过刀,装得了吗?”

“装不了,就死。”掌柜转过身,眼神冰冷,“选一个。”

屋里陷入死寂。

只有煤炉里噼啪的燃烧声。

良久,精瘦汉子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去吧。”掌柜摆摆手,“记住,风声过去之前,谁露头,谁死。”

城西那处不起眼的平房里,灯火彻夜通明。

周政委面前的烟灰缸又堆成了小山。

老赵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审讯记录。

“赵副局长全撂了。”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兴奋,“顺着他的线,我们又挖出九个人。物资局的,运输队的,甚至还有个小学副校长。”

他把记录放在桌上。

纸张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一段罪证。

周政委拿起最上面那份。

那是赵副局长的供词,字迹潦草,按着鲜红的手印。

“他说,掌柜的真名叫郑秉坤,民国三十六年潜伏下来,代号‘烛龙’。最早在伪政府干过文书,后来混进咱们队伍,靠着笔杆子和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步步爬上去。”

老赵补充道:“他还交代了几个秘密连络点,我们都查过了。人去楼空,但留下了痕迹。技术科在其中一个点的地板缝里,找到了半张烧剩的名单。”

周政委眼神一凝。

“名单?”

“对。”老赵从文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被烧焦的纸片,边缘卷曲发黑,但中间还能辨认出几个残缺的字。

“郑……连络……北……”

就这三个字,还有半个模糊的印章。

周政委盯着照片,眉头紧锁。

“北……是指北边,还是……”

“技术科分析,可能是指连络方式,或者下一个藏身地。”老赵说,“但信息太少,无法确定。”

周政委放下照片,揉了揉太阳穴。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让这位老军人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

“掌柜的跑了,但网络断了,爪牙折了。他现在就是条丧家之犬,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舔舐伤口。”

他顿了顿。

“但丧家之犬,咬人最狠。告诉下面,不能松懈。特别是李平安那边,要加强保护。”

老赵点头。

“已经安排了两个人,轮班在轧钢厂外围盯着。李处长自己也有警觉,保卫处最近管得铁桶一样。”

“那就好。”周政委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灯火。

“这场仗,打到现在,算是撕开了口子。但真正难啃的骨头,还在后面。”

他转过身,看着老赵。

“赵副局长这些人,该怎么判怎么判,按程序走。但要深挖,把他们知道的东西,一滴不剩地榨出来。”

“是!”

轧钢厂副厂长办公室。

李怀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

钢笔是上海产的“英雄”牌,金尖,沉甸甸的。

许大茂站在桌前,腰弯得很低,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李厂长,这次多亏您栽培和支持。没有您,就没有我许大茂的今天。”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圈都有些泛红。

李怀德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笔帽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嗒,嗒,嗒。

每一声,都敲在许大茂心坎上。

“大茂啊。”李怀德终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你能有今天,是你自己立了功,也是冒着生命危险。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轻巧。

许大茂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腰弯得更低了。

“李厂长,您这话折煞我了。谁不知道,这厂里是您说了算。您点头,我才是模范。您不点头,我算个屁啊。”

粗俗,但直接。

李怀德笑了。

“你啊,就会说这些漂亮话。”

他把钢笔放下,身体往后靠进椅背。

“既然当了模范,就要有模范的样子。后勤科那个放映组组长,虽然是个闲职,但也管着七八号人。要管好,不能出岔子。”

“您放心!”许大茂拍胸脯,“我一定把放映组管得妥妥帖帖!谁要是不服管教,我第一个收拾他!”

话说得狠,但底气不足。

李怀德自然听得出来。

他摆摆手。

“行了,去吧。记住,现在很多人盯着你。做事要低调,别太张扬。”

“是是是,我一定低调,一定低调。”

许大茂连连点头,倒退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

李怀德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重新拿起那支钢笔,拧开笔帽,露出锋利的笔尖。

许大茂这种人,用得好是把刀,用不好会割手。

但现在,这把刀还有点用处。

至少,可以牵制某些人。

比如……李平安和杨卫国。

他想起上次党委会上,李平安坚持要给许大茂嘉奖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私仇,只有公心。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因为他没有破绽。

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墨迹晕开,象一滴化不开的血。

四合院的夜晚,比往常安静许多。

前段时间的枪声,让所有人都心有馀悸。

连最爱唠叼的贾张氏,都早早关了门,躲在屋里不敢出声。

李平安站在西跨院的枣树下,仰头看着夜空。

星子稀疏,月隐云后。

神识如无形的网,悄然铺开。

笼罩了整个院子,延伸到胡同,再往外……

他能“听”到前院阎埠贵在拨算盘,嘴里念念有词。

能“听”到中院易中海在叹气,经济烟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

能“听”到后院刘海中在训儿子,声音压得很低,但火气很大。

一切如常。

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林雪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夜里凉,披上吧。”

她把外套披在丈夫肩上。

李平安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热。

“孩子睡了?”

“睡了。”林雪晴轻声说,“耀宗今天在学校又被表扬了,作文拿了满分。”

李平安嘴角微扬。

“象你,文笔好。”

“象你,有正气。”林雪晴靠在他肩头,“他写的是《我的爸爸》,说你教他打拳,说坏人都会被你抓住。”

李平安心头一暖。

但随即,又沉了下去。

坏人真的都被抓住了吗?

掌柜跑了。

还有四个在逃。

这些人,就象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窜出来咬人。

他必须时刻警剔。

为了家人,也为了肩上的责任。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夜更深了。

李平安揽住妻子的肩。

“回屋吧。”

两人转身,走进温暖的灯光里。

院门轻轻关上。

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沙沙作响。

仿佛在诉说着,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里,那些不为人知的暗流与算计。

而更深的夜色中。

城南大杂院里,掌柜吹灭了油灯。

精瘦汉子蜷在墙角,发出均匀的鼾声。

掌柜却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他在等。

等风头过去。

等时机到来。

等那个,可以一击必杀的机会。

这场棋,还没下完。

他只是暂时,把棋子藏进了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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