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寒风像刀子,刮过四合院的灰瓦屋檐。
可院里的气氛,却比往年这时候热闹得多。
水槽边,几个妇女一边洗衣裳一边说笑。
“这下可清静了,三位大爷全撸了!”
“可不是嘛,再没人整天端着架子教训人了。”
“你们说这许大茂,折腾半天,自己也没落着好。”
贾张氏拎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听到议论,撇撇嘴。
“要我说,早该这样!什么一大爷二大爷,都是官迷!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她把篮子重重放在石台上。
“以后有事直接找街道办,我看挺好!省得有些人拿着鸡毛当令箭。”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有点慌。
以前易中海在的时候,贾家多少能占点便宜。
现在靠山没了,以后想蹭点油水都难。
中院里,易中海家门依旧紧闭。
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但很快又合上了。
象在偷看外面的世界,又怕被人看见。
午后的阳光懒懒地照在邮局的水磨石地面上。
傻柱捏着帆布包的手心有些潮。
包里是那八百二十块钱,还有马冬梅缝在内衬里的五百块私房钱——她坚持要一起存了,说放家里眼皮子底下烧得慌。
柜台里的女同志打着哈欠,接过钱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张张清点,蘸湿手指,哗啦哗啦。
声音在空旷的邮局大厅里格外清淅。
傻柱左右看了看。
还好,没什么熟人。
只有墙角蹲着个补鞋匠,叮叮当当地敲着鞋掌。
“存定期还是活期?”女同志问。
“定……定期吧。”傻柱压低声音,“三年的。”
女同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填写存单。
钢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傻柱盯着那叠钱被收进抽屉,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昨晚上马冬梅的话还在耳边:“柱子,这钱不能露。院里多少人红着眼呢,贾张氏那嘴,许大茂那心眼,咱们得低调。”
是得低调。
何雨水那天的眼泪,让他心里堵得慌。
这钱,是爸在保定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张都带着说不清的滋味。
存好了,踏实。
女同志递出存折,绿色塑料皮,烫着金字的“中国人民邮政储蓄”。
傻柱接过来,仔细揣进贴身口袋,按了按。
走出邮局时,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车把上挂着刚买的一斤五花肉——马冬梅说晚上包饺子,庆祝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有钱了?
还是庆祝易中海倒台了?
傻柱说不清。
只觉得这天,蓝得有些不真实。
城西监狱的高墙外,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掌柜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片狭窄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象洗过一样。
他穿着崭新的灰色囚服,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
手铐脚镣已经卸了。
反而有些不习惯。
周政委站在他身边,沉默地抽着烟。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周政委问。
掌柜摇摇头。
该说的都说了。
三十七年潜伏,三十七个同伙,三个秘密账户,两处房产,一批埋在西山的黄金。
还有那些永远见不得光的秘密。
都说完了。
像卸下了一辈子背着的包袱。
轻了,也空了。
“你是个聪明人。”周政委掐灭烟,“走错了路。”
掌柜笑了。
笑容很淡。
“路是自己选的,怪不得别人。”
他顿了顿。
“李平安……还好吗?”
“很好。”周政委说,“昨天刚破了厂里一个盗窃案,抓了三个内贼。”
掌柜点点头。
“那就好。”
他没再说话。
只是看着天。
看着那片他再也够不着的蓝。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整齐,很沉重。
掌柜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枯草的味道,还有……自由的味道。
虽然,只有最后一口了。
轧钢厂的元旦只放半天假。
中午下班铃一响,工人们像潮水般涌出大门。
脸上都带着笑。
半天假也是假,能早点回家,准备过节。
李平安推着车出来时,王大虎追了上来。
“处长,听说了吗?掌柜那边……走程序了。”
李平安脚步顿了顿。
“什么时候?”
“就今天上午。”王大虎压低声音,“周政委亲自监刑。”
李平安点点头。
没说话。
推车往前走。
王大虎跟在旁边,还想说什么,但看处长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走出厂门,李平安才开口。
“案子结了,以后别提了。”
“是。”
两人分头走。
李平安骑车穿过街道。
街面上已经有了过节的气氛。
副食店前排着长队,人们在抢购凭票供应的带鱼和冻鸡。
小孩子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阳光很好,风也不大。
是个好天。
李平安拐进胡同,远远看见自家烟囱冒着炊烟。
淡淡的,青灰色的,在蓝天背景下袅袅上升。
心里那点因为掌柜而起的波澜,慢慢平复了。
尘归尘,土归土。
该了的,都了了。
西跨院里,林雪晴正在和面。
盆里是白面掺了少许玉米面,黄白相间,揉得光滑细腻。
小暖晴踮着脚扒着桌沿看,鼻尖沾了面粉。
“妈妈,我也要揉。”
“你还小,等长大了再揉。”林雪晴笑着捏捏女儿的脸,“去叫哥哥洗手,准备包饺子。”
李耀宗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本小人书。
“爸爸回来了吗?”
“快了。”林雪晴看看窗外的日头,“去把蒜剥了。”
正说着,院门响了。
李平安推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一条草鱼,还在扑腾。
“哟,买鱼了?”林雪晴擦擦手迎出来。
“排了半个钟头队。”李平安把鱼放进水盆,“元旦嘛,加个菜。”
小暖晴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鱼!”
“晚上炖鱼吃。”李平安抱起女儿,看向妻子,“面揉好了?”
“好了。”林雪晴说,“馅也调好了,白菜猪肉的。就等你回来擀皮儿。”
一家四口进了堂屋。
李平安洗手擀皮,林雪晴带着孩子包饺子。
李耀宗包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小暖晴也学着包,结果馅放太多,皮合不上,急得直叫。
屋里热气腾腾,笑声不断。
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好象这座小院,就是全部天地。
中院里,贾张氏坐在门坎上择韭菜。
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西跨院。
看到李平安拎着鱼进去,她撇撇嘴。
“又吃鱼。有钱烧的。”
秦淮茹在屋里糊火柴盒,听到婆婆的话,小声说:“妈,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贾张氏声音提高,“他家三天两头吃肉,咱们家呢?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连个鸡蛋都吃不上!”
秦淮茹不说话了。
低头继续糊火柴盒。
手指被纸边划了个口子,渗出血珠。
她默默含在嘴里,咸腥的味道。
后院,刘海中家气氛沉闷。
二大妈在厨房煎豆腐,油滋啦作响。
刘海中坐在堂屋,端着茶缸,却半天没喝一口。
管事大爷被撸了。
几十年攒下的那点威风,一朝散尽。
现在走在院里,连个主动打招呼的人都没有。
世态炎凉啊。
阎埠贵家倒是平静。
三大妈在缝补衣裳,阎埠贵在拨算盘。
嘴里念念有词:“白菜五分,豆腐八分,肉票留着过年换肉吃……这顿饺子,成本控制在两毛以内。”
算盘珠噼啪作响。
象他心里的那本帐。
饺子下锅时,天色已经暗了。
西跨院里飘出香味。
白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腾,象一尾尾银鱼。
林雪晴捞出一个,吹凉了,掰开看看馅熟没熟。
“熟了,可以吃了。”
李平安摆好碗筷。
一家人围桌坐下。
醋瓶,蒜泥,辣椒油。
简单的调料,却是过节的仪式感。
“爸爸,为什么元旦要吃饺子?”李耀宗问。
“因为……”李平安想了想,“因为饺子像元宝,吃了来年有好运。”
“那吃了鱼呢?”
“年年有馀。”
小暖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夹起一个饺子,笨拙地蘸醋。
结果醋滴了一身。
林雪晴笑着给她擦。
屋外,四合院里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
炊烟在暮色里交融,分不清谁家是谁家。
偶尔传来孩子的笑闹声,大人的吆喝声。
平凡,真实,温暖。
李平安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妻子碗里。
又给两个孩子各夹了一块。
“多吃点。”
“你也吃。”林雪晴给他夹了个饺子。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不知哪家孩子淘气,提前放了几个小鞭。
啪,啪。
脆生生的,象在预告新年的到来。
李平安端起酒杯,里面是温过的黄酒。
“来,碰一个。”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
声音很轻,但很踏实。
“祝咱们家,平平安安。”李平安说。
“平平安安。”林雪晴重复。
孩子也跟着学。
暖黄的灯光下,四张脸上都映着光。
屋外,寒风依旧。
屋内,温暖如春。
这座四合院,这座城,这个国家,都在这个夜晚,缓缓翻开新的篇章。
而属于四合院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每一个清晨的练拳声中,在每一次晚饭的炊烟里,在这平凡而珍贵的日子里,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