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暗棋落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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轧钢厂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厂区路旁的杨树才刚冒出嫩芽,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可办公楼里的气氛,已经热烈得象盛夏。

李怀德搬进了杨卫国那间朝南的办公室。

新换了宽大的办公桌,新添了皮质沙发,窗台上摆了几盆君子兰,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门敞着,进出的人络绎不绝。

有汇报工作的,有递材料的,有单纯来露个脸混个眼熟的。

每个人脸上都堆着笑,脚步轻快,声音洪亮。

像过节。

许大茂一瘸一拐地挤在人群里,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是两瓶西凤酒,一条大前门。

等前面的人走空了,他才凑到门口,探头探脑。

“李厂长……”

李怀德正低头看文档,没抬眼。

“进。”

许大茂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把网兜放在墙角。

“李厂长,过年家里亲戚捎来的,我不喝酒,也不抽烟,给您带来了。”

李怀德这才抬起头,扫了一眼网兜。

“大茂啊,坐。”

许大茂半个屁股挨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

“李厂长,您新官上任,厂里气象一新啊!我们工人都说,早就该这样了!”

他说得唾沫横飞,把李怀德夸得天花乱坠。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茶。

等他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大茂,你是老同志了,又当过治安模范。厂里现在缺人手,你得多挑担子。”

许大茂眼睛一亮。

“您吩咐!我许大茂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倒不用赴汤蹈火。”李怀德笑了,“就是有些事,得有人去办。有些人……得有人去敲打敲打。”

他说得很含蓄。

但许大茂听懂了。

“您是说……”

“保卫科那边。”李怀德放下茶杯,“李平安同志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时候……太讲原则,不懂变通。”

他顿了顿。

“你多盯着点,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

许大茂重重点头,胸脯拍得砰砰响。

“您放心!我一定盯紧了!”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许大茂的腰杆挺得比什么时候都直。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

像检阅的将军。

路过保卫处办公楼时,他特意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二楼那扇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看不清里面。

许大茂嘴角扯了扯,啐了一口。

“装什么装。”

转身要走,正碰上陈江河从楼里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陈江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外走。

许大茂却叫住了他。

“陈队长。”

陈江河停住脚步,回头。

“有事?”

“没什么事。”许大茂背着手,踱过来,“就是提醒你一句,现在厂里风向变了。有些人啊,该低头的时候得低头,该站队的时候得站队。”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象在念判决书。

陈江河盯着他,眼神很冷。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许大茂笑了,笑得很假,“就是给你提个醒。你姐夫李平安,现在可不太好过啊。”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杨厂长倒了,他李平安还端着,给谁看呢?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陈江河的手攥成了拳头。

骨节发白。

但他没动。

许大茂拍拍他的肩。

“好好想想吧。”

说完,一瘸一拐地走了。

背影里都透着得意。

后勤科办公室里,秦淮茹正在整理报表。

她现在调到了物资股,管着仓库进出登记。

活不累,但责任不小。

门开了,李怀德走进来。

屋里几个女工赶紧站起来。

“厂长。”

“忙你们的。”李怀德摆摆手,走到秦淮茹桌前,“小秦,上个月的物资盘点表出来了吗?”

“出来了。”秦淮茹从抽屉里拿出报表,双手递过去。

李怀德接过来,翻了翻。

“恩,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

“晚上加个班,把下个月的采购计划也做出来。送到我办公室。”

“好的厂长。”

李怀德点点头,转身走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女工交换着眼神,没人说话。

秦淮茹低下头,继续整理报表。

手指有些抖。

西跨院里,李平安正在劈柴。

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而裂。

碎屑飞溅,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

陈江河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姐夫。”

李平安停下手,直起腰。

“怎么了?”

“许大茂那孙子……”陈江河咬牙,“他现在是李怀德的人了,到处耀武扬威,还放话说要整你。”

李平安擦了把汗,把斧头靠在墙边。

“他都说什么了?”

“说你不识时务,说你现在是秋后的蚂蚱。”陈江河越说越气,“刚才在厂里,还堵着我,阴阳怪气地威胁。”

李平安没说话。

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慢慢洗手。

水很凉,刺骨。

“姐夫,咱们就这么忍着?”陈江河跟过来,“许大茂那种小人,得势了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李平安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知道许大茂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放映员啊。”

“对,放映员。”李平安转过身,“那时候厂里经常组织下乡放电影,一个放映员带个助手,一去就是好几天。”

他顿了顿。

“乡下条件苦,但有些地方……招待得特别周到。”

陈江河愣住了。

“你是说……”

“去查。”李平安声音很平静,“查他这些年下乡放电影都去了哪些地方,住在哪儿,跟什么人接触过。特别是……”

他看了陈江河一眼。

“夜宿寡妇家的,吃拿卡要的,一件件都查清楚。”

陈江河眼睛亮了。

“我明白了!”

“小心点。”李平安叮嘱,“别打草惊蛇。证据要确凿,要经得起查。”

“放心!”陈江河重重点头,“我亲自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

“姐夫,这些证据……到时候交给谁?”

李平安望向院子里的枣树。

嫩芽已经冒出来了,绿莹莹的。

“交给稽查部门。”他缓缓说,“匿名交。让许大茂知道有人整他,但不知道是谁。”

陈江河会意。

“懂了。”

半个月后,证据齐了。

厚厚一沓材料,有村民的证言,有招待所的记录,有许大茂自己签的收条。

还有几张照片。

是陈江河托人在乡下拍的。

虽然模糊,但能认出许大茂的脸。

在一处农家院里,跟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挨得很近。

女人的丈夫前年病死了,家里就她一个人。

照片背面写着时间:1963年7月,许大茂下乡放电影,夜宿该户三天。

陈江河把材料装进文档袋,封口。

“姐夫,都在这儿了。”

李平安接过来,掂了掂。

分量不轻。

“稽查部门那边,联系好了?”

“联系好了。”陈江河说,“我找了个可靠的人,匿名递上去。那边说,这种生活作风问题,证据确凿的话,一定严肃处理。”

李平安点点头。

“那就送吧。”

陈江河拿着文档袋走了。

李平安站在院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晚霞。

红彤彤的,像血。

三天后,许大茂被叫到了稽查办公室。

他进去时还昂着头,出来时脸色惨白。

腿更瘸了,几乎是拖着走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全厂。

“听说了吗?许大茂被查了!”

“为啥啊?”

“生活作风问题!下乡放电影跟寡妇搞破鞋,还吃拿卡要!”

“我的天,真看不出来……”

“早就看出来了!那孙子就不是好东西!”

许大茂躲在家里,两天没出门。

王翠花哭着问他怎么回事,他一句话不说,只是抱着头,缩在墙角。

像条丧家犬。

第三天,处理决定贴出来了。

“撤销许大茂治安模范称号,撤销后勤科放映组组长职务,降为普通工人,记大过一次。”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许大茂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纸,浑身发抖。

他想撕了它,手抬起来,又放下。

周围的人在指指点点,在窃窃私语。

他猛地转身,一瘸一拐地跑了。

跑进胡同,跑回四合院。

砰地关上门。

再也没出来。

李怀德知道消息时,正在办公室喝茶。

秘书小心翼翼地把处理决定放在桌上。

他扫了一眼,没说话。

继续喝茶。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李平安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什么动静。”秘书说,“还是老样子,上班下班,抓抓厂里的治安。”

李怀德放下茶杯,望向窗外。

窗台上的君子兰开花了,橘红色的花穗,很漂亮。

“这个人……不简单啊。”

他喃喃自语。

秘书不敢接话。

“告诉下面的人,”李怀德转过头,“以后少惹李平安。这个人……咱们暂时动不了。”

“是。”

秘书退了出去。

李怀德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苦。

像此刻的心情。

西跨院里,李平安正在教儿子打拳。

李耀宗扎着马步,小脸紧绷。

“爸爸,许叔叔是不是犯错误了?”

“恩。”李平安纠正儿子的姿势,“犯了错误,就要接受惩罚。”

“那他会改吗?”

“不知道。”李平安拍拍儿子的肩,“有些人能改,有些人改不了,这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正说着,林雪晴从屋里出来。

“平安,刚才厂里来人,说让你明天去开个会。”

“什么会?”

“没说,就说很重要。”

李平安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看向院墙外。

四合院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广播声。

许大茂家的门还关着。

像座坟墓。

李平安收回目光,继续教儿子打拳。

一招一式,一丝不苟。

这世道就象练拳。

要稳,要准,要狠。

但最重要的,是要知道什么时候出拳,什么时候收拳。

他教给儿子的,不只是拳法。

还有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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