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仁堂的铜铃又响了,叮铃一声,脆生生地撞碎了老街午后的慵懒。
林秀莲挎着个布袋子,脚步轻飘飘地挪了进来,瘦得像根被秋霜打过的芦苇,风一吹就能晃悠两下。她一进门就往旁边的长凳上坐,还没坐稳,就捂着腮帮子咝咝地吸凉气,眉头皱成了个打了结的布团。
“岐大夫,您给瞧瞧,这牙疼又犯了,疼得我半夜都睡不着,吃口稀饭都费劲。”
岐承安正低头给人抓药,闻言抬起头,目光扫过林秀莲的脸。这位四十出头的妇人,家住隔壁的幸福小区,是岐仁堂的常客了。不是今儿牙疼,就是明儿肚子疼,要么就是手麻脚软、头晕心慌,小毛病跟走马灯似的,轮着番地找她麻烦。
“坐过来点,我给你把把脉。”岐承安放下手里的戥子,指了指面前的诊桌。
林秀莲挪过去,伸出手腕,细得跟芦柴棒似的,皮肤松垮垮地挂着,一点血色都没有。岐承安三根手指搭上去,指尖传来的脉象细弱无力,像条快干死的小溪,轻轻浅浅,摸不真切。
“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林秀莲依言伸舌,舌苔厚得跟抹了层浆糊似的,黄中带白,腻腻乎乎地铺满了整个舌面,连舌边的齿痕都快被盖住了。
岐承安收回手,眉头微蹙:“你这身子,还是老毛病,底子太虚了。光靠止疼药顶事不是长久之计,得好好补补才行。”
这话一出口,林秀莲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立马摆手,脸皱得更厉害了:“岐大夫,您可别劝我补了,我是真补不了啊!一补就上火,上次我家那口子炖了点羊肉汤,我就喝了一小碗,当晚就牙疼得打滚,嘴角还起了燎泡。还有回我妈给我带了点红枣,我吃了三颗,就开始喉咙疼,连咽口水都费劲。”
她一边说,一边叹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您是不知道,我家老王,那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顿顿无肉不欢,火锅烧烤来者不拒,别说上火了,连个感冒都很少得。上次小区里流感大爆发,人家都发烧咳嗽躺床上起不来,他就咳了两声,喝了杯热水就没事了。哪像我,风一吹就倒,又是发烧又是拉肚子,折腾了好几天才好。”
“所以啊,我现在是啥好东西都不敢吃,就怕一吃就上火。可越是这样,身子就越虚,小毛病就越多,这日子过得,真是没个尽头。”
林秀莲的话,让旁边抓药的小伙计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岐承安却笑了,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菊花茶。
“你啊,怕是被‘虚不受补’这四个字给骗了半辈子。”
“骗了?”林秀莲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难道不是虚不受补吗?我明明这么虚,可就是补不进去啊,一补就上火,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非也。”岐承安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了敲诊桌,“《黄帝内经》里说,‘中焦如沤’,啥意思?中焦就是脾胃所在的地方,就像个发酵的坛子,负责把吃进去的食物腐熟消化,变成气血津液,输送到全身各处。你想想,要是这个坛子被堵住了,里面的东西发不了酵,堆在那儿,是不是就会变质、发热?”
林秀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您的意思是,我不是不能补,而是我的中焦堵住了?”
“没错。”岐承安点点头,声音笃定,“你说你一吃补的就上火,那不是补药的错,是你自己的脾胃运化不了。那些补药吃进去,堵在中焦,运化不开,积久了就化热,这火就上来了。说白了,你这不是‘虚不受补’,是‘堵不受补’!”
“那我该咋办啊?”林秀莲一下子急了,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期盼,“总不能一直这么堵着吧?我这身子,再这么下去,怕是要熬不住了。”
“别急。”岐承安安抚地摆摆手,“既然是中焦不通,那咱们就先打通中焦。中焦一通,脾胃的运化功能恢复了,再吃补药,自然就能吸收进去,也就不会上火了。”
“那打通中焦,要用啥药啊?”林秀莲追问。
岐承安微微一笑:“用香砂六君子汤。”
“香砂六君子汤?”林秀莲重复了一遍,一脸茫然,“这汤是干啥的?我以前咋没听说过?”
“这汤可是个好东西。”岐承安开始耐心解释,“它是在六君子汤的基础上,加了木香和砂仁两味药。六君子汤你知道吧?人参、白术、茯苓、甘草、陈皮、半夏,这六味药,是健脾益气、燥湿化痰的经典方。”
“《神农本草经》里说,人参能‘补五脏,安精神,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是补气的要药;白术‘主风寒湿痹,死肌,痉,疸,止汗,除热,消食’,能健脾燥湿,帮着脾胃干活;茯苓‘主胸胁逆气,忧恚惊邪恐悸,心下结痛,寒热烦满,咳逆,口焦舌干,利小便’,能利水渗湿,健脾宁心;甘草‘主五脏六腑寒热邪气,坚筋骨,长肌肉,倍力,金疮肿,解毒’,能益气和中,调和诸药。”
“至于陈皮和半夏,陈皮‘主胸中瘕热逆气,利水谷,久服去臭,下气通神’,能理气健脾,燥湿化痰;半夏‘主伤寒寒热,心下坚,下气,喉咽肿痛,头眩胸胀,咳逆肠鸣,止汗’,能燥湿化痰,降逆止呕。这六味药凑在一起,就能把脾胃的气虚给补上,把体内的痰湿给化掉。”
“那加上木香和砂仁,又有啥用呢?”林秀莲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点点头。
“木香和砂仁,都是行气的良药。”岐承安继续道,“木香‘主邪气,辟毒疫温鬼,强志,主淋露’,能行气止痛,健脾消食;砂仁‘主虚劳冷泻,宿食不消,赤白泻痢,腹中虚痛,下气’,能化湿开胃,温脾止泻,理气安胎。这两味药,就像两把钥匙,能把堵在中焦的气机给打开,让脾胃的运化功能彻底恢复。”
“《脾胃论》里说,‘脾胃内伤,百病由生’。你的问题,根源就在脾胃虚弱,中焦气滞,痰湿内阻。脾胃运化不了,气血生化无源,身子自然就虚;痰湿堵在中焦,吃进去的补药运化不开,就会化热生火。所以,用香砂六君子汤,一方面健脾益气,补足脾胃的底气;另一方面行气化痰,打通中焦的堵塞。双管齐下,中焦一通,脾胃功能恢复了,再补就不是问题了。”
林秀莲听得眼睛发亮,仿佛看到了希望:“那岐大夫,您快给我开这个汤吧!我现在就想喝,赶紧把中焦打通,好能吃点好东西补补身子。”
“别急。”岐承安笑了笑,“这汤有现成的丸药,叫香砂六君子丸,吃起来方便,也适合你这种需要慢慢调理的人。你回去后,按照说明书吃,每天两次,饭后用温水送服。”
说着,他拿起笔,开始写药方。一边写,一边叮嘱:“吃丸药的时候,要注意饮食,生冷油腻、辛辣刺激的东西都别吃,那些东西会加重脾胃的负担,影响药效。还有,要保持心情舒畅,别生气,别熬夜,这些都对脾胃不好。”
“我知道了,我一定听您的话。”林秀莲连连点头,脸上的愁云散了不少。
岐承安写完药方,递给旁边的小伙计:“给林大姐抓两瓶香砂六君子丸,再给她拿点陈皮,让她回去泡水喝,理气健脾的。”
小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抓药。林秀莲赶紧掏钱,岐承安却摆摆手:“先拿着吃,等好了再说。”
“那咋行呢?”林秀莲不肯,硬是把钱塞给了小伙计。
小伙计抓了药过来,递给林秀莲。林秀莲接过药,小心翼翼地揣进布袋子里,跟岐承安道了谢,脚步轻快地走了。看着她的背影,岐承安微微颔首,他知道,这味药,对症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秀莲没来岐仁堂。岐承安估摸着,她应该是在乖乖吃药调理。直到第五天下午,岐仁堂的铜铃再次响起,林秀莲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岐大夫,岐大夫,您的药太管用了!”
林秀莲一进门就嚷嚷,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气色明显好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蜡黄蜡黄的,隐隐透出点红润。
岐承安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她:“哦?效果这么快?”
“可不是嘛!”林秀莲凑到诊桌前,兴奋地说,“我吃了三天丸药,就感觉嘴里没那么黏腻了,舌苔好像也薄了点。昨天我照镜子,发现舌苔真的变薄了好多,那些黄腻的东西都不见了,舌头也能看到血色了。而且,我的胃口也好了,以前吃半碗饭就饱了,昨天我居然吃了一碗还觉得不够。”
“还有,我昨天试着吃了一颗红枣,居然没上火!”林秀莲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当时可紧张了,吃完之后一直盯着镜子看,生怕嘴角再起燎泡。结果啥事儿都没有,喉咙也不疼,牙也不疼,真是太神奇了!”
岐承安笑了:“这就对了。中焦一通,脾胃运化功能恢复了,红枣的营养能被吸收,自然就不会化火了。不过,你别着急,身子刚有点好转,补的时候要慢慢来,少量慢吃,等适应了再慢慢加量。”
“我知道,我知道。”林秀莲连连点头,“我昨天就吃了一颗,今天打算吃两颗,慢慢来,不着急。对了,岐大夫,我今天来,是想再买两瓶丸药,巩固巩固疗效。我还想问问您,我现在能吃点啥补的东西啊?”
岐承安想了想,说:“你现在中焦刚通,脾胃功能还没完全恢复,不能吃太滋腻的东西。可以先从清淡的开始,比如小米粥、山药粥、南瓜粥,这些都是健脾养胃的好东西。也可以吃点清蒸的鱼,鱼肉细嫩,容易消化,能补充蛋白质。等再过段时间,脾胃功能更好了,再慢慢吃点鸡肉、羊肉之类的。”
“好嘞,我都记下来了。”林秀莲开心地说,“谢谢您啊,岐大夫,您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您,我还不知道要被‘虚不受补’这四个字骗多久呢,这辈子都得跟那些小毛病作伴了。”
“举手之劳而已。”岐承安摆摆手,“其实啊,很多人都跟你一样,被‘虚不受补’给骗了。《黄帝内经》里说,‘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身子虚了,就该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关键是要找对方法,先打通中焦,让脾胃能运化,这样补进去的东西才能变成正气,才能真正补到身子里去。”
“要是不打通中焦,光想着补,那补药吃进去就是负担,不仅补不了身子,还会化火生热,让人上火难受。这就跟往一个堵了的烟囱里塞柴火似的,柴火塞得越多,烟就越呛人,最后还可能把房子给点着了。”
林秀莲听得连连称是:“您说得太对了!以前我就知道瞎补,结果越补越上火,越上火越不敢补,身子就越虚,陷入了一个死循环。现在我明白了,要先打通中焦,再慢慢补,这样才能补得进去,补得舒服。”
小伙计把两瓶香砂六君子丸递给林秀莲,林秀莲接过药,又跟岐承安聊了几句,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林秀莲的变化,很快就在幸福小区传开了。以前她总是病恹恹的,走两步路就喘,现在不仅气色好了,精神头也足了,每天早上还能跟着小区里的大妈们跳广场舞。邻居们都很惊讶,纷纷问她是咋调理的。
林秀莲也不藏私,把岐大夫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大家,还推荐他们去岐仁堂看看。于是,岐仁堂又多了不少“虚不受补”的患者,都是些身子虚,一补就上火的人。
岐承安还是老样子,耐心地给每个患者把脉、看舌,跟他们解释“堵不受补”的道理,给他们开香砂六君子丸,叮嘱他们注意饮食和作息。
有个姓张的大爷,也是个老病号,身子虚得很,一吃补药就上火,喉咙疼、牙疼是家常便饭。他听了林秀莲的推荐,来到岐仁堂。岐承安给他把脉看舌,果然是舌苔厚腻,脉象细弱,中焦不通。
张大爷半信半疑地拿了药回去吃,结果没几天,就兴冲冲地跑来了,说自己的舌苔变薄了,胃口也好了,吃了两颗桂圆都没上火。
还有个年轻的姑娘,叫李婷,二十多岁,为了减肥,节食过度,身子虚得厉害,稍微吃点好的就上火,脸上还长了好多痘痘。她听朋友说岐大夫医术高明,就来岐仁堂看病。岐承安给她开了香砂六君子丸,叮嘱她不要再节食,要好好吃饭。李婷按照岐大夫的话做,没几个月,身子就恢复了健康,脸上的痘痘也消了,整个人容光焕发。
岐仁堂的名气越来越大,来找岐承安看“虚不受补”的患者也越来越多。每次有人来,岐承安都会耐心地给他们讲解医理,告诉他们中焦的重要性。
他常说:“《难经》里说,‘中焦者,在胃中脘,不上不下,主腐熟水谷’。中焦是人体的枢纽,上连心肺,下连肝肾,中焦一通,全身的气机就通了,气血津液就能正常运行,身子自然就健康了。”
“很多人都害怕上火,一上火就喝凉茶、吃清热解毒的药,结果越吃身子越虚,越虚越容易上火。这是因为他们没找到上火的根源。上火分实火和虚火,实火可以清,虚火却不能清,越清越虚。而像你们这种‘虚不受补’引起的上火,既不是实火,也不是虚火,而是中焦堵塞引起的郁火。这种火,不能清,也不能引火下行,只能打通中焦,让气机通畅,郁火自然就散了。”
“就像大自然一样,不能缺少太阳,不能少了阳气。人也一样,不能少了热气。没有了热气,吃点凉的就受不了,吃点好的就咳嗽痰多,天气热就头晕,天气冷就脚凉,这样的身子,怎么可能不生病呢?”
患者们听了岐承安的话,都恍然大悟。他们按照岐承安的方法,先吃香砂六君子丸打通中焦,再慢慢进补,身子都一天天好了起来。
这天,林秀莲又来岐仁堂了,这次她不是来拿药的,而是来给岐承安送东西的。她提了一篮子自己种的蔬菜,有青菜、萝卜、西红柿,新鲜得很。
“岐大夫,谢谢您的药,我现在身子可好了,啥毛病都没有了。”林秀莲笑着说,“我家老王昨天炖了羊肉汤,我喝了两大碗,都没上火。今天早上我还吃了五个红枣,一点事儿都没有。”
岐承安看着她红光满面的样子,欣慰地笑了:“那就好,身子好了,比啥都强。”
“是啊,”林秀莲点点头,“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个药罐子,这辈子都好不了了。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我不能补,只是我中焦堵了。您这一招打通中焦,可真是太神了!”
岐承安摆摆手:“不是我神,是中医的理论神。这些道理,都写在老祖宗的经典里,我只是把它们用在了临床上而已。”
林秀莲走后,岐承安看着窗外的老街,心里感慨万千。中医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贵财富,里面蕴含着无穷的智慧。作为一名中医,他有责任把这些智慧传承下去,让更多的人受益。
这时,岐仁堂的铜铃又响了,叮铃一声,清脆悦耳。岐承安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新的患者,正好奇地打量着岐仁堂里的一切。
他笑了笑,轻声道:“请进。”
新的故事,又开始了。
岐承安知道,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患者来找他,有更多的“虚不受补”的人需要他的帮助。但他不怕,因为他有老祖宗传下来的经典,有神奇的中医药方,还有一颗悬壶济世的心。
他会继续在岐仁堂里,用他的医术,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让更多的人明白,“虚不受补”是个骗局,只要打通中焦,就能轻松一补到位,补出一个健康的身子,补出满满的精气神。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透过岐仁堂的窗户,洒在地上,暖洋洋的。药柜上的药香,混合着窗外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让人感到无比的安心。
岐承安坐在诊桌前,拿起一本《脾胃论》,认真地看了起来。他知道,只有不断学习,不断钻研,才能更好地传承中医,更好地为患者服务。
而那些被他治好的患者,也会把岐仁堂的故事,把中医的智慧,讲给更多的人听。让中医这颗璀璨的明珠,在现代社会里,继续闪耀着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