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三伏天,热得像个倒扣的火炉。城中村的菜市里,遮阳棚的塑料布被晒得发软,摊贩们的吆喝声都带着一股子焦糊味,唯有对面那间挂着“岐仁堂”牌匾的老药铺,门檐下垂着的艾草帘微微晃动,透着几分沁人的清凉。
岐仁堂的主人岐大夫,年过半百,面色红润,一双眼睛透着精光,手里常年捏着一串沉香木念珠,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却总能让人安下心来。这日晌午,他刚给一位老太太看完脉,正坐在堂前的竹椅上,慢悠悠地翻着一本泛黄的《伤寒论》,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
“岐大夫!岐大夫您快救救我媳妇啊!”
来人是菜市场卖菜的老周,四十多岁的汉子,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惊慌,裤腿上还沾着工地的泥点子。他一把推开岐仁堂的门,差点撞翻门口的药斗子,身后跟着几个邻居,都是一脸焦急。
岐大夫放下书,站起身来,目光沉稳地扫过老周:“莫慌,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周喘着粗气,舌头都打了结:“是我媳妇王桂英!她……她中午做饭,热得大汗淋漓,完了就脱了衣服对着风扇猛吹,结果下午就开始头痛,身上疼,还怕冷发热。我们找了小区门口的李大夫,他说是受了风寒,开了附子理中汤,结果喝了一剂,人就……就说不出话了,嘴唇紫得跟茄子似的,只有心口还有点热气,您快去看看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岐大夫心头一沉,抓起桌上的药箱,快步跟上老周:“前头带路。”
路上,老周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清楚。王桂英在菜市场摆了个菜摊,老周在附近的工地打零工,夫妻俩起早贪黑,就为了供儿子在城里上大学。今天中午,太阳毒得厉害,王桂英在狭窄的厨房做饭,那厨房小得像个闷罐,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扇。她炒完最后一盘回锅肉,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热死了!热死了!”王桂英一边擦汗,一边嘟囔着,顾不上厨房里还飘着热气,就把外套和毛衣都脱了,只留了件背心,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风扇正对面,把档位调到最大,“呼呼”的风直吹在身上,瞬间的凉爽让她舒服得叹了口气。
“英子,别对着风扇猛吹!”隔壁的张大妈路过,看到她这模样,忍不住提醒道,“三伏天,大汗淋漓的时候,腠理都开了,风邪最容易钻进去!”
王桂英摆摆手,不以为意:“张大妈,您这就老封建了,这大热天的,吹吹风扇算什么?我这汗出得跟下雨似的,再不吹吹,怕是要热死在厨房里。”
张大妈摇摇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王桂英吹了半个多小时,觉得身上的汗都干了,这才起身收拾碗筷。可没过多久,她就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像是裹了一层湿布,接着就开始头痛,太阳穴突突地跳,身上的骨头缝里像是被针扎一样疼,还一个劲地发冷,盖了两床被子都觉得冷,额头却烫得吓人。
“老周,我难受……”王桂英躺在床上,声音微弱。
老周下午刚好歇工,回来看到媳妇这模样,急得团团转。邻居们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人说可能是中暑了,有人说像是感冒了。最后,有人提议去找小区门口的李大夫。
这李大夫不是科班出身,是自学的中医,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诊所,平时给人看个头痛脑热的,也挺受欢迎。他来了之后,摸了摸王桂英的额头,问了问症状,皱着眉头说:“这是典型的风寒感冒啊!你看她,恶寒发热,头痛身痛,这都是风寒之邪侵袭肌表的症状。《伤寒论》里说,‘太阳病,或已发热,或未发热,必恶寒,体痛,呕逆,脉阴阳俱紧者,名为伤寒。’这就是太阳伤寒证,得用温热的药把寒气散出去。”
老周一听,赶紧问:“那该用什么药?”
李大夫想了想,说:“附子理中汤!这药由干姜、人参、白术、炙甘草加附子组成,都是温热的药,能温中健脾,散寒止痛,正好对症。”
他说着,就开了方子,让老周去附近的药店抓药。王桂英喝了一剂药,没过多久,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然后喉咙发紧,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嘴唇慢慢变成了青紫色,眼睛也睁不开了,整个人瘫在床上,只有心口还有一丝微弱的温度。
老周回来看到这情景,吓得魂飞魄散,邻居们也都慌了神。这时候,张大妈突然一拍大腿:“哎呀!我怎么忘了!岐仁堂的岐大夫!他是咱们这一片有名的老中医,医术高明得很!赶紧去找他!”
老周这才如梦初醒,撒腿就往岐仁堂跑。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到了老周家。狭小的房间里,挤满了邻居,王桂英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嘴唇紫黑,胸口微微起伏,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老周的儿子刚从学校回来,守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
岐大夫挤开人群,走到床边,先探了探王桂英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动脉,然后抓起她的手腕,闭上眼睛,仔细诊脉。
房间里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岐大夫的脸上。老周紧张得手心冒汗,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岐大夫才睁开眼睛,眉头紧锁。
“岐大夫,怎么样?我媳妇还有救吗?”老周急切地问。
岐大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李大夫给她诊脉了吗?”
老周摇摇头:“李大夫就问了问症状,摸了摸额头,没诊脉。”
岐大夫叹了口气,对众人说:“《黄帝内经》有云,‘诊病之始,五决为纪。五决者,五脏之脉也。’四诊合参,脉诊为先。李大夫只看症状,不诊脉象,这才犯了大错。”
他顿了顿,解释道:“这位大嫂的症状,表面看确实像是风寒感冒,恶寒发热,头痛身痛,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太阳伤寒证。但只要一诊脉,就能发现问题。你们看,她的脉象浮洪而数,浮则为表,洪则为热,数则为实。这分明是热证,不是寒证!”
“热证?”老周愣住了,“可她明明怕冷啊,盖了两床被子还觉得冷。”
“这就是《伤寒论》里说的‘真热假寒’啊!”岐大夫说,“三伏天,大嫂在厨房做饭,大汗淋漓,这是‘炅则气泄’,暑热之邪已经侵入体内。她又脱了衣服对着风扇猛吹,风邪外束,暑热内蕴,形成了‘表寒里热’之证。表面的恶寒,是风邪束表导致的,内里却是一团暑热。李大夫误把表寒当成了里寒,用了附子理中汤这样的大热之药,无异于火上浇油。暑热遇热药,热邪鸱张,闭阻气机,导致窍闭神昏,嘴唇青紫。这不是寒凝血瘀,而是热郁气滞啊!”
众人听得恍然大悟,张大妈拍着大腿说:“哎呀!我说呢!中午我还提醒她别对着风扇猛吹,她不听。原来问题出在这!”
岐大夫继续说:“附子理中汤里的干姜、人参、白术、炙甘草,都是温热之品,再加上大热的附子,《神农本草经》说附子‘味辛温,主风寒咳逆邪气,温中,金疮,破症坚积聚,血瘕,寒湿痿躄,拘挛膝痛,不能行步。’这药是用来治疗脾肾阳虚,阴寒内盛的病症的。大嫂本是热证,误服热药,热邪内闭,气机不通,所以才会说不出话,嘴唇青紫。”
“那现在该怎么办?”老周急得直跺脚。
岐大夫说:“当务之急,是先散其热,开其窍。《温热论》有云,‘热邪深入,厥逆神昏,当先清热开窍。’我有三个办法,先试试前两个,看能不能让她醒过来。”
他说着,从药箱里拿出一瓶烧酒,对老周说:“找一面镜子来,要大一点的。”
老周赶紧让儿子去找镜子。很快,儿子拿来了一面穿衣镜。
岐大夫让老周帮忙,把王桂英的上衣解开,然后用烧酒喷在她的胸前。烧酒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众人都忍不住皱起了鼻子。
“岐大夫,您这是干什么?”老周不解地问。
“烧酒性温,《本草纲目》说它‘能散阴寒,通血脉,御风寒’。但在这里,我用的不是它的温热之性,而是它的挥发之性。”岐大夫解释道,“烧酒挥发快,能带走体表的热量。再加上镜子的凉润之性,‘热者寒之’,这样可以快速给她的体表散热,缓解热邪闭窍的症状。”
他说着,把镜子放在王桂英的胸前,让烧酒的气味和镜子的凉润同时作用在她身上。
众人都好奇地看着,只见王桂英的胸口微微起伏,嘴唇的紫黑色似乎淡了一点点。
过了大约一刻钟,岐大夫取下镜子,对老周说:“再找一碗刚打上来的井水,加一勺蜂蜜。”
老周的儿子赶紧跑到楼下,从邻居家的压水井里打了一碗井水,又拿来一勺蜂蜜。
岐大夫把蜂蜜倒进井水里,调匀,然后对老周说:“找一根鸡翎来。”
老周愣了一下:“鸡翎?要那干什么?”
“鸡翎能清热解毒,通窍醒神。《本草纲目》说它‘主诸鲠,疗小儿惊痫,妇人难产,解芫花毒。’大嫂现在窍闭神昏,嘴巴张不开,只能用鸡翎把药水灌进去。”
老周赶紧让邻居帮忙,从附近的养鸡场借了一根鸡翎。
岐大夫接过鸡翎,蘸了蘸井水蜂蜜汁,小心翼翼地伸进王桂英的嘴里,慢慢灌了进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王桂英的反应。
就在灌到第五次的时候,王桂英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她的舌头微微伸了出来,似乎在寻找水源。
“动了!她动了!”老周激动地大喊。
岐大夫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好了,她的神志已经恢复了一些,知道渴了,这是好现象。”
他又灌了几次,王桂英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岐大夫放下鸡翎,对老周说:“现在,该用第三招了。我给她开一剂益元汤,灌下去,应该就能醒过来。”
他说着,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开起了方子。
众人凑过去看,只见方子上写着:元参一两,麦冬五钱,生地五钱,黄连一钱,竹叶三钱,连翘三钱,甘草一钱。
岐大夫解释道:“益元汤出自《温热条辨》,是治疗暑热内蕴,窍闭神昏的良方。元参、麦冬、生地,这三味药是增液汤的组成部分,能养阴生津,清热润燥。《神农本草经》说元参‘味苦微寒,主腹中寒热积聚,女子产乳余疾,补肾气,令人目明。’麦冬‘味甘平,主心腹结气,伤中伤饱,胃络脉绝,羸瘦短气。’生地‘味甘寒,主折跌绝筋,伤中,逐血痹,填骨髓,长肌肉。’黄连、竹叶、连翘,能清热泻火,开窍醒神。黄连‘味苦寒,主热气,目痛,眦伤,泣出,明目,肠澼,腹痛,下利,妇人阴中肿痛。’竹叶‘味甘平,主胸中痰热,咳逆上气。’连翘‘味苦平,主寒热,鼠瘘,瘰疬,痈肿,恶疮,瘿瘤,结热,蛊毒。’甘草调和诸药。这剂药,养阴清热,开窍醒神,正好对症。”
老周赶紧拿着方子,让儿子去岐仁堂抓药。岐仁堂的学徒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很快就把药抓了回来。
邻居们帮忙,在老周家的煤炉上煎起了药。药香弥漫在房间里,和之前的烧酒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味道。
没过多久,药煎好了。岐大夫用鸡翎把药汁慢慢灌进王桂英的嘴里。
一碗药灌下去,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王桂英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嘴唇的紫黑色也渐渐褪去,恢复了血色。
“水……水……”她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英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老周激动得热泪盈眶,赶紧给她端来一杯温水。
王桂英喝了口水,看着周围的人,虚弱地问:“我这是怎么了?”
老周把事情的经过跟她说了一遍,王桂英后怕地哭了起来:“都怪我,不听张大妈的话,差点丢了性命。”
岐大夫安慰道:“大嫂,你也别自责。这次也是个教训。三伏天,是一年中阳气最盛的时候,《黄帝内经》说‘夏三月,此谓蕃秀,天地气交,万物华实。’此时,人的阳气浮于体表,内里相对空虚。大汗淋漓的时候,腠理开泄,最容易受到外邪侵袭。所以,夏天乘凉,一定要适度,不能贪凉饮冷,更不能在大汗之后对着风扇或空调猛吹。”
他顿了顿,又对李大夫的事情做了点评:“李大夫自学中医,精神可嘉,但医术不精,尤其是对脉诊的重要性认识不足。《难经》有云,‘脉理精微,其体难辨。弦紧浮芤,展转相类。在心易了,指下难明。’脉诊是中医诊断的关键,必须勤学苦练,才能准确把握。只看症状,不诊脉象,很容易误诊误治,轻则延误病情,重则危及生命。”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大夫低着头走了进来。他听说王桂英醒了,特地来道歉。
“岐大夫,我……我知道错了。”李大夫羞愧地说,“我不该只看症状,不诊脉象,差点害了人命。请您教教我,我以后再也不敢犯这样的错了。”
岐大夫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李大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中医之道,博大精深,需要终身学习。《脾胃论》有云,‘脾胃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诊断疾病,要从整体出发,四诊合参,辨证论治。不能只看局部,不看整体;只看现象,不看本质。这次的事情,对你来说,也是一个宝贵的教训。以后给人看病,一定要先诊脉,再结合望、闻、问,综合判断,才能开出正确的方子。”
李大夫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记住了。谢谢您,岐大夫。”
王桂英在岐大夫的调理下,没过几天就康复了。她特地和老周一起,带着一面锦旗来到岐仁堂,锦旗上写着“妙手回春,仁心仁术”八个大字。
这件事很快就在城中村传开了,岐仁堂的名声更响了。每天来岐仁堂看病的人络绎不绝,不仅有附近的居民,还有从城里特地赶来的患者。
岐大夫依然每天坐在堂前的竹椅上,翻着那些泛黄的医书,给患者诊脉开方。他常说:“中医是祖宗传下来的宝贝,我们一定要好好传承下去。辨证论治,理法方药,缺一不可。只有把根扎牢了,才能开出治病救人的好方子。”
三伏天的太阳依旧毒辣,但岐仁堂里的艾草帘,却总能给人带来一丝清凉。,也在江城的大街小巷,继续流传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桂英又回到了菜市场的菜摊前,只是她再也不敢在大汗淋漓的时候对着风扇猛吹了。每当有顾客在她的菜摊前抱怨天气太热,想要贪凉时,她都会把自己的经历讲给他们听,提醒他们夏天乘凉要适度,看病要找靠谱的中医。
而岐仁堂里,岐大夫依旧忙碌着。他用自己的医术和医德,救死扶伤,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他的故事,也被收录进了《》里,成为了一个经典的案例,告诉人们中医辨证论治的重要性,以及传承中医文化的必要性。
这天晚上,岐大夫送走最后一位患者,坐在堂前的竹椅上,看着窗外的月光,轻轻抚摸着那本泛黄的《伤寒论》。他想起了王桂英的事情,不禁感慨万千。中医的道路,任重而道远。但他相信,只要有更多的人热爱中医,传承中医,中医就一定能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和活力,为更多的患者带来健康和希望。
他拿起笔,在《》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夫医者,非仁爱之士,不可托也;非聪明理达,不可任也;非廉洁淳良,不可信也。辨证论治,四诊合参,此乃中医之精髓。望后世医者,谨记于心,勿误人子弟,勿害人性命。”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端起桌上的一杯清茶,轻轻喝了一口。茶的清香,混合着艾草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让人感到无比的惬意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