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压在青林镇的上空。镇口的路灯忽明忽暗，将岐仁堂的木质招牌映得影影绰绰，招牌上“岐黄济世，仁心救人”八个隶书大字，是老岐大夫手书，如今传到小岐大夫手里，已经是第三辈了。
凌晨一点，岐仁堂的后门突然被拍得“咚咚”响，夹杂着女人焦急的哭腔：“岐大夫！岐大夫您醒醒！我家男人快疼死了！”
岐大夫刚在书房整理完《神农本草经》的注脚，闻声披衣起身。他拉开门，只见邻街的李娟头发散乱，满脸泪痕，身后跟着两个壮小伙，正吃力地架着一个男人。那男人弓着身子，双手死死捂着肚子，额头上的冷汗把头发都打湿了，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哼着：“疼……疼死我了……”
“快，抬到诊室的躺椅上。”岐大夫侧身让开道，目光扫过男人的脸。这是李娟的丈夫王强，在镇上开货车跑夜班，身板壮得像头老黄牛，平日里扛个百八十斤的货都不喘粗气，怎么会疼成这样？
诊室里的药香混着艾草的气息，稍稍安抚了李娟的情绪。她一边帮王强擦汗，一边哽咽着说：“岐大夫，您救救他吧！好好的人，怎么说疼就疼成这样了？”
岐大夫先给王强把了脉，指尖刚搭上寸口，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换了另一只手，又摸了摸气口，半晌才松开手，沉声问：“他今晚同房了？”
李娟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忸怩了半天，才点了点头：“是……他跑了一天车，回来都快半夜了，歇了没多大会儿就……”
“同房之后，他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岐大夫追问，目光紧紧盯着王强。
王强疼得说不出话，只能艰难地点点头。李娟接过话头：“他同房完说饿得慌，我睡得沉，没听见。等我醒了，就看见他在厨房折腾。先是翻出冰箱里的红柿子，一口气吃了十几个，说口渴，又灌了好几碗凉水。我起来拦他，他说没吃饱，又煮了一大锅热面条，连汤带水吃了三碗，这才摸着肚子回房。结果没躺半个时辰，就抱着肚子喊疼，疼得在地上打滚，脸都白了！”
岐大夫听完，叹了口气，转身走到药柜前，一边翻找药材，一边给夫妻俩解释：“《黄帝内经》里说，‘夫精者，身之本也’。同房这件事，最是耗伤精气。人身上的精气就像炉子里的火，平日里烧得旺，能温煦脏腑，运化水谷。可同房之后，精气外泄，炉子里的火就弱了，这时候最该做的，是保暖休息，让火慢慢旺起来。你们倒好，偏偏反着来。”
他拿起一枚晒干的柿子，递给李娟：“你看这红柿子，味甘涩，性微凉，《本草纲目》里说它‘健脾涩肠，治嗽止血’，可要是吃多了，就不是好事了。尤其是空腹吃，它里面的鞣酸会和胃里的黏液结合，凝成硬块，中医叫‘柿石’。王强本就精气亏虚，脾胃的运化功能已经弱了，一下子吃十几个柿子，脾胃哪里扛得住？这就好比让一个刚跑完十里路的人，再去扛两百斤的担子，不得累趴下才怪？”
“那他喝凉水，吃热面条，又怎么了？”李娟还是不明白，明明是寻常的吃食，怎么会要了人的命？
岐大夫放下柿子，走到王强身前，指了指他的肚子：“《脾胃论》里讲，‘脾胃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王强吃了柿子，脾胃已经被折腾得够呛，正气都聚在胃里去消化那些难啃的柿石了，这时候他又灌了好几碗凉水。凉水是阴寒之物，《黄帝内经》说‘阴盛则阳病’，脾胃里的那点阳气，本就弱得可怜，哪里还能温化得了这么多凉水？这就好比炉子里的火刚要灭，又浇了一瓢冷水，火能不熄吗？”
“可他后来不是吃了热面条吗？热的东西，总该能暖回来吧？”李娟越听越着急，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错了。”岐大夫摇了摇头，“寒热交替，最是伤人。他先吃了凉柿子，喝了凉水，脾胃里的阴寒已经很重了，突然又吃了滚烫的热面条，这一冷一热，就像冰炭同炉，脾胃的气机一下子就被阻滞住了。《金匮要略》里说，‘不通则痛’，气机堵在胃里，上下不得通，能不疼得打滚吗？”
王强躺在躺椅上，疼得直哼哼，听到岐大夫的话，艰难地抬起头：“岐大夫……我知道错了……您快给我开点药吧……”
岐大夫点了点头，又给王强把了一次脉，确认道：“你这脉，沉微而气口稍大。沉脉主里，微脉主虚，气口主脾胃，这正是寒热相搏、食积停滞、正气亏虚的脉象。治疗的法子，得寒热并用，消食导滞，还要温补正气。”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提起毛笔，在处方笺上写下药方：“附子三钱，干姜二钱，肉桂一钱，枳实二钱，山楂三钱，神曲三钱，莪术二钱，香附二钱。”
李娟看着药方，有些担心：“岐大夫，这附子、干姜、肉桂都是大热的药，他吃了这么多凉的，用这么热的药，会不会上火？”
“不会。”岐大夫放下毛笔，解释道，“《神农本草经》里说，附子‘主风寒咳逆邪气，温中，金疮，破症坚积聚’，干姜‘主胸满咳逆上气，温中，止血，出汗，逐风湿痹’，肉桂‘主上气咳逆，结气喉痹吐吸，利关节，补中益气’。这三味药都是大热之品，能驱散脾胃里的阴寒，让炉子里的火重新旺起来。至于枳实，能破气消积；山楂和神曲，专消肉食和面食的积滞；莪术能活血散瘀，香附能理气止痛。这些药合在一起，既能散寒，又能消食，还能理气，正好对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放心，我用的都是常用量，而且附子我会先煎一个时辰，去了毒性，不会伤着他。”
李娟这才放下心来，赶紧让跟来的小伙去抓药。岐大夫亲自守在药炉边，看着小伙把附子放进砂锅里，添上足量的水，先用武火煮沸，再改用文火慢煎。一个时辰后，他才让小伙把其他药材加进去，继续煎了半个时辰。
药煎好后，岐大夫亲自端到王强身前，扶着他坐起来，慢慢喂他喝下去。那药汤黑乎乎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辛辣味，王强喝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想要吐出来。
“咽下去！”岐大夫按住他的手，“这药是救你命的，再难喝也得咽下去。”
王强咬咬牙，闭着眼睛，一口气把一碗药汤喝了个精光。喝完之后，他又躺回躺椅上，额头上的冷汗还是没停，肚子依旧疼得厉害。李娟看着他，心里又开始打鼓：“岐大夫，这药喝了怎么没反应啊？”
“别急，药劲得慢慢上来。”岐大夫安慰道，“他这病是积滞已久，寒热交杂，不是喝一口药就能好的。你守着他，等会儿他要是放屁或者拉肚子，就说明药劲起作用了。”
果然，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王强突然放了个响屁，紧接着肚子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先是觉得肚子里的疼劲好像松了一点，然后就感觉一阵便意袭来。岐大夫让小伙扶他去厕所，回来的时候，王强的脸色已经好看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虚弱，但已经不用捂着肚子了。
“岐大夫，您这药真是神了！”李娟喜极而泣，一个劲地给岐大夫道谢。
王强也撑着身子，向岐大夫作揖：“多谢岐大夫救命之恩！我以后再也不敢这么胡吃海塞了！”
岐大夫摆了摆手，让他躺好：“你这病只是暂时缓解了，精气耗伤得厉害，还得好好调理。这几天就吃点小米粥、烂面条，别吃生冷油腻的东西，也别同房，好好养着。”
王强连连点头，一一应下。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下午，李娟又急匆匆地跑到岐仁堂，说王强又不舒服了。
岐大夫跟着李娟来到王家，只见王强躺在床上，脸红红的，身上盖着厚被子，却一个劲地说热。
“岐大夫，他昨天喝完药，肚子就不疼了。今天早上起来还好好的，中午吃了点小米粥，就开始发烧，浑身没劲，还老想呕。”李娟着急地说。
岐大夫给王强把了脉，又看了看他的舌头，然后问：“他有没有觉得口苦？有没有不想吃饭？有没有觉得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王强点了点头：“是，嘴里发苦，不想吃东西，身上忽冷忽热的，难受得很。”
岐大夫笑了笑：“没事，这是病邪从脾胃转到半表半里了。《伤寒论》里说，‘少阳之为病，口苦、咽干、目眩也’，又说‘往来寒热，胸胁苦满，嘿嘿不欲饮食，心烦喜呕，小柴胡汤主之’。他这是典型的少阳证，用小柴胡汤和解一下就好了。”
他又开了一张药方：柴胡三钱，黄芩二钱，人参二钱，半夏二钱，甘草一钱，生姜三片，大枣五枚。
“这小柴胡汤是《伤寒论》里的名方，”岐大夫解释道，“柴胡和解少阳，黄芩清泻胆热，人参、甘草、大枣补中益气，半夏、生姜和胃止呕。诸药合用，能把半表半里的病邪给解了，他这烧很快就能退。”
这次的药煎得很快，王强喝下去之后，没过多久，就出了一身汗。等汗落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烧已经退了，嘴里的苦味也淡了不少，身上也不觉得忽冷忽热了。
又过了三天，王强彻底痊愈了。他特意买了些水果和点心，带着李娟来到岐仁堂，给岐大夫道谢。
“岐大夫，这次真是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我这条命恐怕就没了。”王强感激地说。
岐大夫接过水果，笑着说：“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中医智慧。其实你这病，说起来也怪你自己。《黄帝内经》里早就说了，‘起居有常，饮食有节，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你同房之后耗伤精气，又暴饮暴食，冷热不忌，这才惹出了祸事。”
他顿了顿，又看着王强说：“现在的人，都觉得自己身体好，年轻力壮，就不把这些养生的道理放在心上。大夏天的，一边吃着火锅烧烤，一边喝着冰镇啤酒；开着空调同房，完了又吃一堆生冷的东西。这样下去，脾胃能好吗？身体能好吗？”
王强听了，连连点头：“岐大夫您说得对！我以后一定改！不光我改，我还要告诉我们货车队的兄弟们，让他们也别这么胡来。”
李娟也在一旁说：“是啊，岐大夫。以前我总觉得这些老规矩是迷信，现在才知道，都是老祖宗用经验总结出来的真理。以后我一定看好他，不让他再乱吃乱喝了。”
岐大夫看着夫妻俩诚恳的样子，欣慰地笑了。他指了指诊室里的《黄帝内经》，说：“这书里的每一句话，都是金玉良言。你们要是有空，也可以过来翻翻，多学点养生的知识，比什么都强。”
从那以后，王强真的改了坏习惯，不再暴饮暴食，也不再冷热不忌。他还经常给货车队的兄弟们讲自己的经历，告诫他们要注意养生。青林镇的人听说了王强的事，也都纷纷感叹中医的神奇，岐仁堂的名气，也越来越大了。
这天晚上，岐大夫坐在书房里，又开始整理《神农本草经》的注脚。他想起王强的病例，便在笔记本上写下：“房劳耗精，脾胃虚弱，饮食不节，寒热交杂，致气机阻滞，心腹大痛。治以温中散寒，消食导滞，理气活血，后以和解少阳收功。此案可见，中医辨证施治，贵在精准，理法方药，丝丝入扣，方可见效如神。”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笔记本上，也洒在岐大夫的脸上。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仿佛看到了岐仁堂的招牌，在月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