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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岐仁堂活死人:盲女霍乱濒死,三味药逆转阴阳(1 / 1)

龙田坊的晨雾总带着股子墨香混药香的味儿,东边的旭日刚爬过青瓦屋脊,岐仁堂的黑漆招牌就被镀上了一层暖金。

岐大夫正坐在堂前的老榆木桌旁,翻着本泛黄的《伤寒论》,鼻尖萦绕着后院晒着的甘草与陈皮的清甜。门外的青石板路上传来“哒哒”的竹杖声,紧跟着是一阵急促的呼喊:“岐大夫!岐大夫救命啊!”

抬眼一瞧,书馆的王掌柜正背着个姑娘往这儿跑,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滚,后背的蓝布褂子湿了一大片。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身子软得像根没骨头的藤条,脑袋歪在王掌柜的肩头,嘴角还挂着些淡黄色的秽物,一股酸腐的腥气随着风飘进堂里。

“慢着慢着,放躺椅上!”岐大夫赶紧起身,将人扶到堂中那张铺着粗布垫子的躺椅上。伸手一探姑娘的手腕,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就像摸在了寒冬腊月的井沿石上。再凝神搭脉,那脉象细得像根游丝,时有时无,稍一用力,仿佛就要断了似的。

“这是咋了?”岐大夫眉头拧成了川字,转头问王掌柜。

王掌柜喘得直摆手,咽了口唾沫才道:“这姑娘叫阿杏,是个盲女,平时就在我书馆里帮忙折书页、理线头。今儿个晌午刚过,她突然就吐了,一开始吐的是早饭的稀粥,后来直接吐黄水,跟着又泻,一趟趟往茅房跑,腿都软了。我瞅着不对,赶紧背她过来,您瞧瞧,这都快没气儿了!”

岐大夫点点头,又掀开阿杏的眼皮瞧了瞧,眼白泛青,嘴唇乌紫,再摸她的手脚,竟是凉到了肘膝处。他伸手按了按阿杏的小腹,姑娘疼得哼唧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霍乱吐利,阴盛阳衰,已是少阴危证了。”岐大夫喃喃自语,这话音刚落,旁边抓药的学徒小豆子就吓了一跳:“师父,少阴证?那不是《伤寒论》里说的‘四肢厥逆,脉微欲绝,下利清谷’的险症吗?”

“没错。”岐大夫瞥了他一眼,“这姑娘吐泻太过,津液耗损,阳气随之下脱,如今是阴寒之邪占了上风,阳气都快被压得透不过气了。《黄帝内经》里讲‘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她现在就是阳气失了居所,再不回阳救逆,怕是熬不过今儿个夜里。”

说话间,岐大夫已经走到案前,提起狼毫笔,蘸了墨汁,唰唰唰写下药方:“附子一枚,炮,去皮,破八片;干姜一两半;炙甘草二两。”

小豆子凑过来瞧,瞪大了眼睛:“师父,这是四逆汤啊!可是这附子有毒,剂量是不是”

“有毒?”岐大夫放下笔,指了指药方,“《神农本草经》里明明白白写着,附子‘主风寒咳逆邪气,温中,金疮,破症坚积聚,血瘕,寒湿踒躄,拘挛膝痛,不能行步’,它是回阳救逆的第一要药。如今阿杏阳气欲脱,非附子不能挽狂澜。至于剂量,《伤寒论》原方附子一枚,干姜一两半,炙甘草二两,我依原方而用,炙甘草既能缓和附子干姜的燥烈,又能补中益气,调和诸药,何来不妥?”

他顿了顿,又看向躺椅上的阿杏:“这姑娘四肢厥逆,脉微欲绝,正是四逆汤的适应症。《伤寒论》云‘少阴病,脉沉者,急温之,宜四逆汤’,她这脉哪里是沉,简直是微,再不急温,阳气一散,神仙难救。”

小豆子不敢再多言,赶紧抓药去了。后院的药臼里,附子、干姜、炙甘草被捣得细碎,倒进砂锅里,添了井水,文火慢煎。药香渐渐弥漫开来,那股子附子的辛烈混着干姜的温热,竟压过了书馆飘来的墨香。

岐大夫守在阿杏身边,时不时给她喂点温水,又用温热的帕子敷着她的手脚。王掌柜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叨着:“这姑娘命苦,打小就瞎了眼,爹娘走得早,就靠着自己一双巧手糊口,可别出什么事儿啊。”

约莫半个时辰,药煎好了。小豆子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过来,热气腾腾,药香扑鼻。岐大夫扶起阿杏,用小勺舀了药汁,慢慢喂进她嘴里。药汁刚入喉,阿杏就呛了一下,跟着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只是眼神空洞,看不见东西。

“苦”她轻轻吐出一个字。

“苦就对了,良药苦口利于病。”岐大夫柔声安慰,“喝完这碗药,你就好受些了。”

一碗药汤喂完,阿杏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岐大夫摸了摸她的手腕,脉象似乎比刚才有力了那么一丝,手脚也不像之前那般冰透骨髓了。

“行了,王掌柜,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守着。傍晚的时候,你再过来一趟,看看情况。”岐大夫道。

王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堂里只剩下岐大夫和小豆子,还有熟睡的阿杏。小豆子忍不住问:“师父,这四逆汤真能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岐大夫笑了笑,指着《伤寒论》上的条文:“你看,仲景先生早就说了,四逆汤治的就是‘吐利,汗出,发热,恶寒,四肢拘急,手足厥冷者’。阿杏现在没有汗出发热,是因为阳气太弱,连正邪交争的力气都没有了。等药力上来,阳气渐复,说不定还会出现些看似不好的症状,到时候你可别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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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

挨到傍晚,夕阳把岐仁堂的影子拉得老长。王掌柜急匆匆地跑来了,一进门就喊:“岐大夫!岐大夫!我刚去阿杏住的那间小破屋瞧了,她醒了!吐和泻都停了!就是说头有点疼,身上微微发热,还有点怕冷,这是不是是不是药太燥了,上火了?”

小豆子一听,顿时慌了:“师父,您看,果然出事了!”

岐大夫却捋着胡子,哈哈大笑:“慌什么!这是好事!大大的好事!”

他这么一说,王掌柜和小豆子都愣住了。

“你们想想,”岐大夫走到院中,指着天边的晚霞,“阿杏上午是什么状态?四肢厥冷,脉微欲绝,那是阴证,阴寒之邪把阳气死死困住了。现在她头痛发热,怕冷,这是阳气渐复,开始和阴邪交战了!这叫阴转阳,是《伤寒论》里说的‘由阴出阳’,是吉兆啊!”

他顿了顿,又道:“六经辨证里,少阴病是阴证的极期,一旦阳气恢复,就会转入太阳病。太阳病的症状是什么?‘头项强痛而恶寒’,阿杏现在头痛怕冷,正是太阳表证的表现。这说明四逆汤的药力起作用了,阳气已经能撑着和邪气打仗了,哪里是药太燥了?”

王掌柜听得一头雾水,小豆子却眼睛一亮:“师父,我明白了!就好比打仗,我方军队一开始被打得节节败退,缩在城里不敢出来,等援兵到了,就能出城和敌人交战了!阿杏的阳气就是我方军队,四逆汤就是援兵!”

“没错,就是这个理!”岐大夫拍了拍小豆子的肩膀,“你小子总算开窍了。《难经》里说‘伤寒有五,有中风,有伤寒,有湿温,有热病,有温病’,阿杏这是伤寒,不是温病,所以温阳散寒是正道。现在她阳气初复,脾胃还虚弱得很,吐泻虽然停了,但后天之本还没恢复,明天得换个方子,调理脾胃。”

当天晚上,岐大夫又去阿杏的住处瞧了瞧。姑娘坐在床上,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她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轻声道:“是岐大夫吗?谢谢您的药,我现在好多了,就是头有点沉,身上热乎乎的,还有点怕冷。”

岐大夫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不算高,又搭了搭脉,脉象已经从微脉变成了浮紧脉。他笑道:“姑娘放心,这都是好转的迹象。明天我给你换个方子,吃了就能开胃,想吃东西了。”

阿杏点点头,空洞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感激:“岐大夫,您是好人。我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您的手很暖。”

第二天一早,岐大夫开的方子是理中汤。人参、干姜、白术、炙甘草,各等分。

小豆子抓药的时候,又问:“师父,为什么用理中汤啊?《脾胃论》里说‘脾胃内伤,百病由生’,阿杏吐泻之后,脾胃肯定受伤了,但是为什么不用补中益气汤呢?”

“问得好。”岐大夫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补中益气汤是李东垣先生的方子,治的是脾胃气虚,中气下陷,比如久泻久痢,子宫脱垂之类的。但阿杏现在是脾胃虚寒,刚从阴证转阳,寒气还没完全散去。理中汤出自《伤寒论》,‘理中者,理中焦也’,干姜温中散寒,人参益气健脾,白术健脾燥湿,炙甘草调和诸药,四味药配伍,温中健脾,恰合病机。补中益气汤里有黄芪、升麻、柴胡,偏于升提,现在用还太早,得等她脾胃之气再恢复些才行。”

他又转头对一旁的王掌柜说:“王掌柜,等药煎好,你给阿杏喂下去,记得让她吃点软烂的小米粥,别吃生冷油腻的东西。脾胃是后天之本,得慢慢养。”

王掌柜连连应下,捧着药罐子就往阿杏的住处去了。

这一天过去,傍晚王掌柜又来报喜:“岐大夫,神了!阿杏喝了您的理中汤,下午就说饿了,喝了两碗小米粥,精神头更足了!就是说浑身没劲,抬手抬脚都觉得累,这是咋回事啊?”

岐大夫沉吟片刻,道:“吐泻太过,津液阳气俱损,虽然阳气渐复,脾胃初和,但水湿之气还没运化出去。《金匮要略》里说‘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阿杏现在的乏力,就是阳虚水泛,湿邪困脾的缘故。得用真武汤加桂枝,温阳利水,通阳化气。”

说着,他又提笔写下方子:茯苓三两,芍药三两,白术二两,生姜三两,附子一枚,炮;加桂枝二两。

小豆子凑过来,看着药方咂舌:“师父,真武汤也是《伤寒论》里的方子,治的是‘少阴病,二三日不已,至四五日,腹痛,小便不利,四肢沉重疼痛,自下利者,此为有水气’。阿杏没有腹痛小便不利,为啥用这个?”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岐大夫道,“真武汤的核心是温阳利水,附子温肾阳,白术健脾燥湿,茯苓利水渗湿,生姜温散水气,芍药敛阴和营。阿杏虽然没有明显的小便不利,但浑身乏力,四肢沉重,就是水湿内停的表现。肾阳为一身阳气之本,肾阳足则脾阳旺,脾阳旺则水湿化。再加桂枝,桂枝能温通经脉,通阳化气,《神农本草经》说它‘主上气咳逆,结气喉痹,吐吸,利关节,补中益气’,加了桂枝,能让阳气更快地通达四肢末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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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就是脏腑辨证和六经辨证结合着用啊!”

“正是。”岐大夫笑道,“中医治病,讲究辨证论治,理法方药一线贯通。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是要找到病根,对症下药。阿杏的病,从一开始的少阴阴盛阳衰,到后来的太阳表证,再到脾胃虚寒,现在又到阳虚水泛,病机在变,方子也得跟着变,这才是辨证施治的精髓。”

药煎好之后,岐大夫亲自给阿杏送了过去。姑娘住的小屋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子,墙角堆着些折好的书页。听见脚步声,阿杏连忙起身,竹杖在地上点了点。

“岐大夫,麻烦您亲自跑一趟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无妨。”岐大夫将药碗递过去,“把这碗药喝了,对你的乏力有好处。”

阿杏接过药碗,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药汁温热,带着一股桂枝的辛香和附子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她一口气喝完,放下碗,突然愣了愣,然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又摸了摸腿。

“怎么了?”岐大夫问道。

阿杏的脸上露出了惊奇的神色,她微微睁大眼睛,空洞的眼眸里仿佛有了光:“岐大夫我感觉到有一股暖暖的气,从胸口往下走,顺着胳膊,顺着腿,一直一直通到了脚趾尖!就像有小虫子在爬似的,暖暖的,痒痒的,太舒服了!”

岐大夫听到这话,顿时怔住了。他行医几十年,治好的病人不计其数,却很少有人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药气的运行。他看着阿杏那张带着惊喜的脸,突然想起,这姑娘是个盲女。

盲女看不见世间的纷扰,心思清净,六根之中,眼根虽闭,身根却格外敏锐。《黄帝内经》里说“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阿杏心思澄澈,没有杂念,所以才能感知到药气在体内的流转,感知到阳气一点点通达四肢的微妙变化。

岐大夫的心里涌起一股感动,他轻声道:“好孩子,这就对了。桂枝的药气,就是要通到你的四肢末梢,把你体内的湿邪赶出去,把阳气送进来。你感觉到的,就是药效在起作用啊。”

阿杏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她握着竹杖,轻声道:“岐大夫,谢谢您。我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原来,药气是暖的,是会跑的。”

岐大夫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他行医一生,所求的不过是“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看着眼前这个盲女,从濒死的边缘被拉回来,从四肢冰冷到能感知到药气通到脚趾尖,他突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又过了三天,岐大夫给阿杏换了方子,用的是补中益气汤,巩固疗效。阿杏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脸色也红润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副苍白的模样。她能自己拄着竹杖走路,能帮王掌柜整理书页,甚至能凭着嗅觉,分辨出岐仁堂里的甘草和陈皮。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岐仁堂的院子里晒着药材,阿杏拄着竹杖走了进来。她走到岐大夫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岐大夫,谢谢您救了我的命。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就给您唱支歌吧。”

说着,她清了清嗓子,轻轻唱了起来。歌声清脆婉转,像山间的清泉,流淌在龙田坊的午后阳光里。

岐大夫坐在老榆木椅上,听着歌声,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的盲女,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想起了《伤寒论》的序:“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生。”

行医之道,大抵如此。

龙田坊的墨香和药香,在午后的阳光里交织着,飘向远方。岐仁堂的黑漆招牌下,那个关于盲女和三味药的故事,也慢慢流传开来,成了龙田坊人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一段悬壶佳话。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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