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辰时。
长安城在薄雾中苏醒。春日的晨光透过雾气,洒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
大慈恩寺的晨钟准时响起,一百零八声,洪亮庄严,传遍半个长安城。
善男信女们提着香篮,陆续向寺庙走去——今天是观音诞辰的前一日,香火格外旺盛。
没有人注意到,城门的开启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守门的军士多了许多生面孔。
没有人注意到,街上的武侯铺多了佩刀的兵卒,坊间的游侠儿今天都闭门不出。更没有人注意到,大慈恩寺周边的山林里,鸟雀的鸣叫声稀疏了许多。
辰时二刻,后山禁地,“听涛院”。
这是一处独立的院落,三面环山,一面临崖,只有一条隐秘的石阶与寺内相通。院墙高逾两丈,墙头插着碎瓷,厚重的黑漆木门上,铜钉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院内正堂,王弘、崔琰、郑元礼三人坐于上首,两侧是六七位世家核心人物,以及沈万三、胡姓盐商等外围爪牙。
智空方丈身披金线袈裟,坐在东侧首位,身后站着慧觉等三名心腹弟子。
堂内焚着上等的龙涎香,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气氛看似祥和,但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方丈大师,”王弘端起茶盏,笑意盈盈,“那批加料的新丹,何时可成?”
智空捻动佛珠,慢条斯理:“还需七日,便可完成最后一转。
此丹加入天竺高僧所传‘无忧散’精华,服之不仅可通阴阳、见亡人,更能令陛下心境愉悦,对进言者倍感亲切。”
崔琰抚掌笑道:“妙极!待陛下回京,服下此丹,我等便可逐步进言,先将杜远调离工部,再将房玄龄‘荣养’,魏征那老匹夫最好让他去修史……”
郑元礼则更实际:“扬州盐税、市舶司抽分,都要调整。还有工部那些新工坊,必须让咱们的人接管。”
沈万三谄媚地补充:“海上那条线,若能再宽松些……”
“放心,”王弘大手一挥,“待陛下彻底……呵呵,这些都是小事。”
他话未说完,院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紧接着是兵刃碰撞声、沉闷的倒地声、以及一个声如洪钟的怒吼:“玄甲军奉旨擒拿逆党!跪地受缚者免死!”
堂内瞬间死寂。
王弘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崔琰猛地站起,脸色惨白如纸。郑元礼浑身发抖,手中的佛珠串“哗啦”散落一地。
“不……不可能……”王弘喃喃道,“陛下他……他明明……”
话音未落,厚重的木门轰然炸裂!
木屑纷飞中,程咬金手持宣花大斧,尉迟恭舞动铁鞭,如两尊煞神当先冲入!
两人身后,全身玄甲、只露双眼的锐士如潮水般涌进,瞬间将正堂围得水泄不通。
弓弩上弦的“咔嗒”声连成一片,数十支利箭寒光闪闪,指向堂中每一个人。
“王弘!崔琰!郑元礼!”程咬金声若雷霆,“尔等勾结妖僧,以丹药谋害圣上,残害百姓,祸乱朝纲!今奉陛下旨意,擒拿尔等归案!还敢反抗?!”
一个世家子弟试图拔剑,剑刚出鞘一半,三支弩箭已钉入他的胸口。他瞪大眼睛,缓缓倒下,鲜血在青砖地上蔓延开来。
“放下兵器!跪地!”尉迟恭的铁鞭一指,杀气冲天。
“咣当”、“咣当”……兵刃落地声接连响起。王弘等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智空方丈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手中佛珠“啪嗒”掉在地上。
几乎在控制听涛院的同时,杜远已带人扑向院旁的建筑群。
“炼丹静室”的门被一脚踹开。室内热气扑面,三座丹炉炉火未熄,炉膛内还有未燃尽的炭块。
架子上摆满瓶瓶罐罐,贴着“朱砂”、“水银”、“铅粉”、“雄黄”等标签。桌上散落着几张丹方,字迹潦草,上面不仅有金石药材,还标注着“天竺无忧散三钱”、“曼陀罗花粉二钱”等字样。
孙思邈派来的两名药师迅速上前,戴上特制的手套,开始查验、封存。
“这边!”一名玄甲军队正喊道。
在静室后墙,发现了一处暗门。推开暗门,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杜远心中一紧,持着火把当先走下。
石阶不长,约二十余级。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里面堆着些麻袋、木箱。
打开一看,有些是未处理的金石药材,有些是炼成的丹丸,装在瓷瓶里,足有数百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杜远发现了一个铁皮箱子,上着锁。
他让人撬开,里面是账册、书信——记录着丹药的炼制、输送、接收,以及世家“供奉”的银钱数目。
其中一封信,是王弘写给智空的,上面赫然写着:“陛下药瘾已深,可逐步加量,待其神智渐迷,便是我等重掌朝纲之时……”
“畜生!”杜远咬牙骂道。
“杜侍郎!”外面传来呼喊,“这边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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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远快步走出地窖,循声来到院落最深处。那里有一处假山,看似寻常,但假山底部的一块石头明显有被频繁移动的痕迹。
几名军士用铁钎合力撬动,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猛地从通道口涌出。
那是一种混合了霉味、血腥、排泄物、以及劣质熏香都无法掩盖的腐败气息。几个年轻的军士当场弯腰干呕起来。
杜远用浸湿的布巾掩住口鼻,接过火把,深吸一口气,当先走下石阶。
石阶更陡,更深。火把的光芒在狭窄的通道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湿滑的石壁上,扭曲变形。恶臭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往人的鼻腔、喉咙里钻。
走了约三十级,终于到底。
火光照亮地窖的瞬间,杜远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了。
这地窖比上面那个大得多,约有两间普通民房大小。但这里没有麻袋木箱,没有人间该有的任何东西。
墙角胡乱堆着些破旧的草席、蒲团,上面沾满了暗褐色的污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地面上污水横流,混杂着血渍、秽物,在火把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而靠墙的位置——
杜远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里用碗口粗的铁链,锁着八个身影。
她们蜷缩在墙角,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露出的手臂、小腿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鞭痕、烫痕、勒痕,有些伤口已经溃烂化脓,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她们的头发粘结成团,脸上污秽不堪,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她们还活着。
最让杜远毛骨悚然的是她们的眼神。
大多数人的眼睛是空洞的,仿佛魂魄早已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空壳。
火把的光芒、闯入的陌生人、兵器碰撞的声音,对她们毫无意义。她们只是无意识地微微颤抖,像秋风中最后几片枯叶。
只有两个看起来被关押时间稍短的少女,在火光照亮地窖时,发出了声音——那不是哭喊,也不是求救,而是一种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发出的、微弱而绝望的呜咽。
她们拼命向后缩去,铁链哗啦作响,手腕脚踝处磨出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
地窖里还有三个小隔间,用木栅栏粗糙地隔开。杜远强忍着翻腾的胃液和怒火,一个个看过去。
第一个隔间里,散落着一些“器具”——皮鞭、铁钳、烙铁,上面都带着暗红色的锈迹。墙上钉着铁环,地上有拖拽的血痕。
第二个隔间稍“干净”些,只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脏污的草席,床头扔着几个瓷瓶,杜远认出那是强效的麻醉药和催情药。
第三个隔间……杜远只看了一眼,就猛地转过身,扶住墙壁干呕起来。
那里堆着些麻袋,麻袋口没有扎紧,露出一角——是女子的衣物,粗布的、细麻的,甚至还有两件颜色鲜艳的襦裙,虽然沾满污渍,但能看出原本的样式。
衣物旁,散落着几件粗糙的首饰:铜簪、木梳、一对廉价的银耳环。
而在墙角,杜远看到了一小堆东西——用油布包着的、已经干瘪发黑的手掌。大小不一,明显属于不同的女子。
“畜生……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跟进来的程咬金看得目眦欲裂,这位沙场悍将从未如此愤怒过,他一拳狠狠砸在石壁上,石屑纷飞。
尉迟恭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杜远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那两个还有反应的少女面前,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柔和——尽管他声音在颤抖。
“别怕……我们是朝廷的人,来救你们了。”他轻声道,“你们……能说话吗?”
两个少女只是惊恐地瞪着他,拼命摇头,眼泪混合着污垢流下来。
杜远不再勉强。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地命令:“把人都小心救出去!轻一点,用担架!去请孙真人!立刻救治!”
玄甲军士们小心翼翼地上前。他们中许多人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但此刻,当他们去解那些铁链,碰触到那些瘦骨嶙峋、伤痕累累的身体时,手都在颤抖。
一个年轻军士在抬起一个已经昏迷的少女时,看到她手腕上深可见骨的勒痕,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什么!”程咬金红着眼睛吼道,“把眼泪憋回去!先救人!”
当八个女子被陆续抬出地窖,当那些“器具”、药瓶、衣物首饰被作为证物封存时,杜远站在地窖口,看着外面初春的阳光,只觉得那阳光冰冷刺骨。
他想起了失踪案的卷宗,想起了那些在县衙前哭瞎眼睛的母亲,想起了赵铁鹰那无奈而愤怒的眼神。
原来,她们在这里。
原来,所谓的“长生丹药”、“佛门清净”,是用这样的代价换来的。
听涛院中,王弘、崔琰、郑元礼等人被反绑双手,跪成一排。智空方丈和他的弟子们跪在另一侧,僧袍沾满了泥土,全无往日的高僧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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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杜远从假山地窖的方向走过来时,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恶臭——那是地窖中的气息沾染在了他的衣袍上。
当那八个形同枯槁、奄奄一息的女子被担架抬着,经过听涛院前时,王弘等人最后的侥幸彻底崩塌了。
他们看着那些女子——那些他们口中的“药引”、“材料”,那些他们从未当作人看待的“物品”,此刻以如此惨烈的形态出现在阳光下。
王弘浑身剧烈颤抖,裤裆处湿了一片。崔琰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郑元礼瘫软在地,两眼翻白,竟是晕了过去。
智空方丈抬起头,看着那些女子,看着杜远冰冷的目光,看着程咬金、尉迟恭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突然嘶声喊道:
“不……不是这样的!老衲是受他们胁迫!是他们逼老衲炼丹!是他们抓的人!老衲只是……”
“闭嘴!”杜远的声音像冰刀一样斩断了他的话,“地窖里的每一件东西,炼丹房里的每一张丹方,还有你们往来的每一封信,都记着你的名字,盖着你的印!
智空,你玷污了这身僧袍,玷污了佛门清净地!”
智空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头。
大慈恩寺的晨钟,不知何时停了。
往日这个时辰,该敲响第二次钟声了。但今天,钟楼寂静无声。
前殿的香客们开始骚动,他们看到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军士出现在回廊、殿前,看到住持、执事僧们被带走,看到后山方向升起的滚滚烟尘——那是玄甲军在彻底搜查。
消息像野火般传开。
“朝廷来抓人了!”
“听说后山关着好多女子!”
“那些高僧……那些高僧是畜生!”
“陛下早就知道了!陛下是来除害的!”
恐慌、震惊、愤怒,在香客中蔓延。但很快,有军士开始维持秩序,有官员出面解释:
“奉旨查办大慈恩寺不法僧众及与其勾结的世家逆党!无关香客请有序离寺,不得逗留,不得传播谣言!”
人们将信将疑地离开,回头望去,那座曾经庄严神圣的皇家寺院,此刻被重兵包围,梵音不再,只有肃杀之气弥漫。
而在后山禁地,杜远看着被押走的王弘、崔琰、郑元礼、智空等人,看着那些被封存的证物,看着被小心抬走的受害女子,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沉重。
这只是一个开始。
大慈恩寺是撕开的口子,是无锡夜宴是暴露的野心,是太原圈地、清河抬价、荥阳走私是积压的罪证。所有这些,都将汇成一场席卷整个大唐的风暴。
而这风暴的中心,是那个在杜家村临水小筑里,用一个月时间戒断药瘾、淬炼意志、布下天罗地网的帝王。
李世民要的,不是杀几个人,不是查一个寺。
他要的,是彻底铲除盘踞数百年的门阀毒瘤,是真正打通寒门上升的通道,是让这个他亲手开创的贞观盛世,不再被阴影笼罩。
杜远抬起头,看向长安城的方向。
那里的清洗,想必也已经开始了。
初春的阳光洒下来,照在大慈恩寺的金顶上,却再也照不出往日的庄严。
梵音已污,唯待血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