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二年三月十三,辰时三刻。
当大慈恩寺后山的“听涛院”被玄甲军破门而入时,几乎在同一时辰,大唐十道三十六州,七十余处深宅大院、庄园别业,同时响起了沉重的撞门声。
这不是巧合,而是经过月余精密计算的同步行动。
李靖坐镇长安兵部,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大唐疆域图。
图上用朱砂标注着七十三个红点——太原王氏主宅、清河崔氏庄园、荥阳郑氏府邸、范阳卢氏祖祠、赵郡李氏别业……以及各地与这些世家关联紧密的寺庙、商行、矿场、码头。
每一处红点旁,都贴着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负责将领的名字、兵力配置、行动时辰、备用方案。
房玄龄、长孙无忌在侧室,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文书——那是三百七十二名预备接替官员的档案,以及各地政务交接预案。
“报——太原方面,程处弼将军已率兵围住王氏主宅,正在叫门!”
“报——清河方面,张亮所部已控制崔氏庄园外围,未遇抵抗!”
“报——荥阳方面,侯君集将军已破开郑氏府邸大门!”
一道道军情如流水般传入,李靖手持朱笔,在地图上对应位置画圈。
这位大唐军神面色平静,但眼中锐光闪烁。他知道,今日之后,中原数百年的门阀格局,将彻底改变。
圣旨早已通过八百里加急,秘密送至各地驻军将领手中。旨意措辞前所未有的严厉:
“……查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等族,世受国恩,本应忠君体国,导民向善。
然其核心人物,竟丧心病狂,勾结妖僧智空等,以邪术丹药蛊惑君上,戕害龙体,罪同谋逆!
更兼阴蓄死士,横行州县,侵吞民田,虐害百姓,走私军械,操纵钱粮,恶行累累,铁证如山!实乃国之大蠹,民之巨害!”
“着各地驻军将领,会同朝廷所遣缇骑,于贞观十二年三月十三日辰时三刻,同步行动。
首要擒拿各家族长、核心成员及涉案骨干,查抄全部家产,登记造册,听候朝廷发落。若有抵抗,格杀勿论;若有纵放,同罪论处!钦此。”
旨意下方,盖着皇帝玉玺、兵部虎符、以及李世民私刻的一方小印——那是只有最核心将领才知道的密令印证。
现在,这把悬挂了月余的利剑,终于落下。
太原,晋阳城西,王氏祖宅。
这座宅院占地三百余亩,始建于北魏时期,历经数代扩建,庭院深深,楼阁重重。门前一对石狮子高逾丈许,据说是前朝宫廷旧物。门楣上悬挂着“诗礼传家”的金字匾额,乃隋文帝御笔亲题。
辰时三刻,程处弼——程咬金的三子,率三千精兵将王氏祖宅围得水泄不通。这位年方二十五的小将,与其父一样身材魁梧,手持一杆马槊,声如洪钟:
“奉旨查抄逆党王氏!开门受查,违者以抗旨论处!”
门内一片死寂。片刻,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头,强作镇定:“将军是否弄错了?我王氏世代忠良,诗礼传家……”
“忠良?”程处弼冷笑,扬手将一卷文书掷过去,“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从大慈恩寺搜出的往来书信抄本,上面有王弘与智空商议以丹药控制皇帝的密谋,盖着王氏家主的私印。
管家接过一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撞门!”
沉重的包铁大门在撞木的冲击下,轰然洞开。
官兵如潮水般涌入。王氏家丁试图阻拦,但看到明晃晃的刀枪和官兵杀气腾腾的眼神,大多畏缩退后。
少数几个死忠护院拔刀反抗,瞬间被乱箭射成刺猬。
程处弼按剑直入中堂。王氏族人聚在堂内,老少百余口,人人面色惶然。
族长王珣——王弘的叔父,年过七旬,颤巍巍地站起来:“将军,我王氏……”
“全部拿下!”程处弼打断他,“分开关押,严加看守!”
控制人员后,真正的查抄开始了。
户部派来的老吏张主事,带着三十名算手、书吏,在官兵护卫下,开始清点王氏家产。
起初是在明面上的库房、账房,但随着搜查深入,越来越多的隐秘被发现。
“将军,这边有暗门!”一个军士在后花园假山处喊道。
假山移开,露出向下的石阶。程处弼带人下去,火把照亮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就是王氏引以为傲的“墨香金库”——名字雅致,内里却充满了铜臭与血腥。
火把的光芒照进去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库房,那是一座金山。
西侧墙边,金锭堆成三座半人高的小山。
不是散放,而是用特制的木架一层层码放整齐,每一锭都是标准的十两官制,在火光下泛着沉甸甸的暗金色。
许多金锭的边缘,打着“开皇”、“大业”甚至更早的“天和”、“武平”等年号印记——那是北周、北齐时期的官铸黄金,在市面上早已绝迹。
东侧是银山。银锭的数量更多,堆积得更高,许多已经氧化发黑,显然存放了很久。
旁边还有十几个大木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散碎银两、银饼、银首饰,明显是历年积累而来,连熔铸都懒得做。
南墙立着数十排木架,架上摆满了器物:
三尺高的红珊瑚树,枝丫完整,色泽鲜艳,在火光下仿佛燃烧的火焰。
整支的象牙,最长的超过五尺,洁白温润,上面雕刻着精细的狩猎图。
犀角杯、玉如意、翡翠摆件、玛瑙盆景……每一件都精美绝伦,许多器物的形制、纹饰明显僭越,是只有皇室才能使用的规格。
北墙则是布匹的海洋。整匹整匹的蜀锦、吴绫、最上等的缭绫,按颜色分类堆放,红如霞,紫如烟,绿如翠,蓝如海。
这些布料因为存放太久,边缘已经微微褪色,有些甚至开始发脆,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华美。
张主事粗略估算,仅这些布料,就足够给长安城半数百姓每人做一身新衣。
而在库房最深处,发现了更令人心惊的东西。
几十口包铁的大木箱,里面不是金银,而是地契、房契、盐引、茶引、当票、借据。
地契上记录着王氏在河东道、河北道、关内道拥有的田地:
太原周边良田八千顷,汾河谷地三千顷,长安近郊五百顷……一顷等于一百亩,这些数字加起来,超过百万亩。而这些田地,很多并非祖产,而是近几十年通过各种手段“购买”、“置换”、“抵债”得来。
借据更是触目惊心。
“今借到王公纹银五十两,月息三分,以家中十亩水田为押。若逾期不还,田产归王氏所有。——武德七年三月,赵家村赵四郎(手印)”
“因母病重,借王记钱庄铜钱二十贯,利滚利。至贞观十年,本利合计一百八十贯。无力偿还,自愿将女儿小翠(年十四)抵与王家为婢,生死不论。——贞观三年五月,刘家庄刘大(画押)”
一张张泛黄的纸,一个个歪歪扭扭的签名或手印,记录着无数平民百姓是如何在家人生病、遭遇灾荒、被官府摊派时,走进王氏的钱庄、当铺,然后一步步失去土地、房屋,最终卖儿鬻女。
张主事翻到最下面一张借据时,手猛地一抖。
那是一张血书。字迹歪斜,用的是血混合着炭灰写就:
“欠王老爷十贯救命钱,三年利滚利至百贯。今日愿以命抵债,只求放过我妻女。来世做牛做马,再报此仇。——贞观八年腊月,李石头绝笔”
借据背面,有一个模糊的血手印。
“畜生……”一个年轻的算手忍不住骂道,“十贯钱,逼死一条人命!”
程处弼沉默地看着这些借据,脸色铁青。他想起了父亲程咬金常说的话:
“咱们老程家是土匪出身,可咱们抢的是贪官污吏,不害老百姓!这些世家倒好,披着人皮,干的事比土匪狠毒百倍!”
库房外,春日的阳光洒下来,照在一车车从王氏宅院中运出的金银财宝上,金光刺眼。
围观的太原百姓越聚越多。起初是好奇,然后是震惊,最后是愤怒。
“那是王家的库房?我的天……这得多少钱?”
“看见那珊瑚树了吗?我爹说过,前朝宫里有一株类似的,被王世充献给李密了,原来落到王家手里!”
“那些布!都是最上等的缭绫!我娘子在王家绣房做工,说这些布料只有主家能用,放坏了也不给下人……”
“借据!那么多借据!赵四郎就是被他们逼得跳了汾河!刘大的女儿被卖到青楼,去年投井死了!”
“朝廷终于动手了!苍天有眼啊!”
怒骂声、哭喊声、欢呼声,在太原城上空回荡。
而王氏祖宅深处,那些被关押的族人,听着外面的喧哗,看着窗外一车车运走的家产,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王氏三百年的辉煌,今日,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