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二年三月二十,长安。
距离大慈恩寺雷霆收网、各地同步抄家已过去七日。
皇城各门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三倍,且全是生面孔。十六卫大营的调动频繁得反常,夜间常有整队的骑兵悄然出城。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的灯火彻夜不熄,官员们行色匆匆,见面时只交换一个眼神,绝不多言。
而那些与五姓七望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府邸,则是另一番景象。
府门紧闭,角门罕见人迹。偶有马车进出,也是帘幕低垂,速去速回。
下人们被严令不得外出,不得议论。书房里,一封封密信在烛火上化为灰烬,一件件来历不明的珍宝被深埋地下,一沓沓账册被重新誊写、篡改。
不是为那些已经被擒拿的家主、核心子弟恐惧——那些人已经完了,所有人都清楚。恐惧的是,这把火,会烧到哪里为止?
那些曾经收过王氏一块玉佩、崔氏一幅字画、郑氏一箱金银的官员;那些曾经为世家子弟在科举中“略作安排”的考官;
那些曾经在田产纠纷、商业诉讼中“稍加偏袒”的法官;那些曾经将朝廷工程分包给世家商行、从中收取好处的工部官员……
每一个人都在心里拨着算盘:我收的那点东西,算不算“巨额贿赂”?我行的那些方便,够不够“渎职枉法”?世家手中,有没有留下证据?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这次行动显然经过了长期、周密的准备。
程咬金、尉迟恭的兵权交接无声无息,李靖的坐镇稳如泰山,房玄龄、长孙无忌的人事安排早有预案。
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和核心重臣,早已将世家视为必须铲除的毒瘤,这次的行动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那么,他们这些依附于世家这棵大树上、吸食过汁液的藤蔓,真的能幸免吗?
恐慌催生两种反应:一种是拼命洗清自己,主动向朝廷坦白,交出受贿财物,检举所知不法;另一种,则是困兽犹斗,试图抱团取暖,做最后一搏。
而选择后一种的,往往是最深陷其中、已无退路之人。
三月二十,子时,长安城东,永兴坊。
这是一处看似普通的五进宅院,门匾上写着“李宅”,主人是个不大不小的粮商。
但在宅院最深处,有一间建造时便精心设计的地下密室。墙壁厚达三尺,夹层填满细沙,隔音绝佳。唯一的通风口伪装成假山石孔,极其隐蔽。
此刻,密室中烛火摇曳,映照着六张神色各异的脸。
主位上坐着两人。
左边是郧国公张亮。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将须发已花白,但身形依旧挺拔,只是此刻眉头紧锁,眼袋深重,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他穿着常服,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一对铁胆——那是他当年随陛下征战时的旧物,如今成了排解焦虑的工具。
右边是陈国公侯君集。他比张亮年轻十余岁,正当壮年,面容刚毅,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骄横自信,只有压抑不住的烦躁和一丝……恐惧。他穿着锦袍,腰佩玉带,手指在桌上无节奏地敲击,暴露出内心的不安。
下首坐着四人。
一位是刑部侍郎周显,年约五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儒雅的文官。但熟悉他的人知道,此人心机深沉,手段圆滑,在刑部经营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
一位是大理寺少卿郑仁泰——与荥阳郑氏并非同支,但早年受过郑氏大恩,仕途上也多得郑家提携。
他四十出头,脸色苍白,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却一口未喝。
一位是左骁卫中郎将王孝杰,太原王氏远支,靠着家族荫庇和自身勇武爬到如今位置。
他三十五六岁,身材魁梧,此刻却像个受惊的鹌鹑,缩在椅子里,额头上全是冷汗。
最后一位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没有官职,但张亮和侯君集对他颇为客气。
他叫徐师谟,是江南徐家的谋士,徐家与世家联姻密切,生意上更是深度绑定。他是代表那些尚未被直接波及、但已感唇亡齿寒的地方豪强而来的。
密室里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都能让王孝杰惊得一抖。
“七日了。”周显终于打破沉默,声音干涩,“王家主宅抄出黄金十二万两,崔家八万两,郑家五万两……这还只是已经曝出来的。听说慈恩寺地窖里……”
他顿了顿,似乎说不下去,“那些女子,救出来八个,死了三个在路上,还有五个……孙真人都说怕是活不成了。”
郑仁泰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浑然不觉,只是喃喃道:“地窖……他们真的……真的敢……”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侯君集烦躁地打断,“王家、崔家、郑家已经完了!我们现在该想的是,我们怎么办!”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在座的,谁没收过他们的礼?谁没给他们行过方便?周侍郎,你儿子那桩人命官司,是谁帮你压下去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郑少卿,你升任少卿时,是谁在吏部替你说话?王中郎将,你去年倒卖的那批军马,是谁帮你出的货?”
每问一句,被点到的人脸色就白一分。
“还有我!”侯君集一拍桌子,“灭高昌时,我私藏的那些珍宝,是谁帮我洗白、变成长安的宅子、洛阳的田产?是谁每年给我府上送西域美妾、岭南奇珍?”
他看向张亮:“张公,你在洛州都督任上,帮王家强占的那三千亩河滩地,收了多少钱?你在督造九成宫时,把木料采买的差事交给崔家商行,又拿了多少回扣?”
张亮铁胆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但随即化为深深的疲惫。
“侯公说的是。”张亮缓缓道,“我们这些人,早就和世家绑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不,现在是一损俱损。
王家倒了,他们手里的账本、书信、契约,迟早会被翻出来。上面有我们的名字,有我们收的钱数,有我们答应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而且,以那些老狐狸的秉性,他们绝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重要的证据,肯定有副本,藏在只有他们心腹知道的地方。甚至……可能已经有人带着这些东西,潜逃在外了。”
这话让所有人汗毛倒竖。
“那……那怎么办?”王孝杰的声音带着哭腔,“难道等死吗?”
“等死?”侯君集冷笑,“我侯君集南征北战,灭国擒王,什么时候等过死!”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密室里踱步:“王家、崔家、郑家虽然倒了,但树大根深,枝叶未枯。他们在朝中还有多少门生故吏?
在地方还有多少姻亲故旧?军中还有多少受过他们恩惠的将领?这些人,现在和我们一样,怕得要死!”
“只要我们联合起来,”侯君集停下脚步,眼中闪着疯狂的光,“统一口径,同时发力,未必不能搅动风云!”
周显皱眉:“如何搅动?证据确凿,陛下龙颜震怒,房相、长孙大人布局周密,我们这时候跳出来,不是自寻死路?”
“自寻死路?”张亮接过话头,声音阴冷,“坐着不动,才是等死。跳出来,至少还能搏一搏。”
他分析道:“第一,陛下刚刚经历丹药之害,龙体受损,戒断之苦才过去不久。孙真人说了,陛下需要静养,最忌情绪激动、朝局动荡。如果我们闹得太大,让陛下看到清洗会引发朝堂分裂、地方不稳,他会不会有所顾忌?”
“第二,房玄龄、长孙无忌他们准备得再充分,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换掉。三省六部、地方州县,需要人办事。如果我们这些中层、实权官员联合抵制,政令如何推行?朝廷还要不要运转?”
“第三,”张亮眼中精光一闪,“侯公手握部分兵权,我在军中也有旧部。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暗示——只是暗示——若逼得太甚,恐生变乱。陛下最在乎的是什么?是江山稳固!是边防安宁!”
侯君集点头,补充道:“我已经派人去接触陇右的李道彦、河北的刘兰,他们也都收过世家的好处,手下有兵。只要我们这边闹起来,他们在地方上配合施压,朝廷就得掂量掂量。”
徐师谟此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中带硬:“二位国公所言极是。我们江南各家,虽不比五姓七望,但也有些根基。若朝局真的大乱,漕运、盐税、丝绸贡赋……恐怕都要受影响。这些,陛下不能不考虑。”
有了方向,具体的阴谋开始成形。
周显负责联络文官系统:“六部之中,吏部考功司郎中、户部度支司员外郎、礼部祠部主事……这些关键位置都有我们的人,或者收过好处的。我可以串联他们,在下次大朝会上,同时发难。”
他详细道:“发难要有章法。不能直接为世家喊冤,那太蠢。我们要质疑查抄的程序——兵部调动兵马查抄大臣家产,可有陛下明旨?
刑部、大理寺可曾提前备案?查抄出的财物,登记造册可够公开透明?有没有‘趁机构陷’、‘中饱私囊’的可能?”
“还有慈恩寺地窖的事,”周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可以说,那是寺中个别败类所为,与世家家主无关。
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是有人故意栽赃,将女子关入地窖,嫁祸给正在寺中议事的诸位家主。”
郑仁泰负责司法系统:“大理寺、刑部、御史台,都有我们的人。查抄来的‘证据’,需要三司会审。
审的过程,可以拖,可以挑毛病——书信可能是伪造的,账本可能是篡改的,证言可能是刑讯逼供所得。只要拖上三个月、半年,外面的人就有时间安排后路,销毁证据,甚至……制造新的证据。”
王孝杰虽然胆怯,但也被分配了任务:“我……我可以联络军中旧识。程咬金、尉迟恭这次风头太盛,军中早有不满。
可以说他们‘滥用兵权’、‘纵兵抢掠’、‘借机铲除异己’。尤其程处默、程处亮兄弟,年纪轻轻就掌控宫门,凭什么?就凭他们是程咬金的儿子?”
侯君集冷笑:“这一条我来加把火。我可以上奏,说程咬金在查抄王氏时,私藏了前朝玉玺——反正搜出那么多前朝物件,多一个玉玺也不稀奇。就算最后查无实据,也能恶心他,让陛下心生疑虑。”
张亮则负责更高层面的谋划:“我们要让陛下看到,清洗会引发朝堂分裂。所以,不能只靠我们几个人。
要发动所有能发动的力量——言官御史,最容易被煽动。让他们上奏,说陛下因丹药之事‘迁怒过甚’、‘有伤圣德’,要求‘公正审理’、‘勿牵连过广’、‘以稳朝局’。”
他看向徐师谟:“徐先生,江南那边,可以发动士子、乡绅,联名上书,说查抄影响地方安定,商路受阻,民生困苦。声音要大,要看起来是‘民意’。”
徐师谟点头:“这个不难。江南各家别的没有,就是有钱。买通些落魄文人,鼓动些无知乡绅,写几封万民书,容易得很。”
“还有宫中。”张亮压低声音,“王德虽然被看得紧,但他手下的小太监,还有洗衣局、御膳房的宫人,总有漏洞。
我们可以通过极隐秘的渠道,递话给陛下身边的人——不用多说,就说‘朝野不安,恐生变故’,‘边防或将不稳’,‘请陛下保重龙体,勿动肝火’。”
侯君集最后总结,眼中闪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所有这些,要同时发动!下次大朝会,就是决战之时!
我们要让陛下看到,世家虽然倒了,但世家经营数百年的关系网还在!想连根拔起?没那么容易!要么适可而止,大家相安无事;要么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密议持续到寅时初刻。
当六人先后悄然离开永兴坊那处宅院时,春夜的寒意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战。抬头看天,残月如钩,星光暗淡,长安城沉浸在睡梦中,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他们知道,风暴正在酝酿。
侯君集回到陈国公府,没有回房,而是直接去了书房。他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不是给朝中同党,而是给远在陇右的旧部李道彦。
信中措辞隐晦,但意思明确:若长安有变,请将军稳住陇右军心,必要时可“陈兵边境,以安圣心”。
写完后,他用火漆封好,盖上私印,唤来最信任的家将:“天明后出城,八百里加急,亲自送到李将军手中。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家将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张亮府中。
这位老将没有写信,而是从书房暗格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那是他历年受贿的记录,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某年某月某日,收王氏黄金二百两,为其在洛阳工程中行方便;某年某月,收崔氏玉璧一对,为其子科举舞弊遮掩……
他看着这本册子,手在颤抖。烧了它?可这本只是副本,正本在哪里,他也不知道——那是他交给王弘“保管”的,作为双方互信的“抵押”。
现在,这本册子成了悬在他头上的剑。
“父亲。”门口传来儿子的声音。
张亮猛地合上册子,回头看去。长子张慎微站在门口,面色忧惧:“夜深了,父亲还不休息?”
“睡不着。”张亮疲惫地摆手,“你去睡吧。”
张慎微没有走,而是走进书房,低声道:“父亲,这几日府外常有生面孔转悠,孩儿觉得……我们被盯上了。”
张亮心头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陛下查抄世家,自然要监控相关人等。不必惊慌,我们……我们又没做什么。”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心虚。
张慎微看着父亲,欲言又止,最终深深一揖:“父亲,孩儿听说,魏王殿下前日去了杜家村,见了陛下。回来后就闭门谢客,连他最宠信的文士都没见。”
张亮眼睛眯起:“李泰?他去见陛下做什么?”
“不清楚。但有传言说,陛下召魏王,是要他……接手清查世家在朝中余党的事。”张慎微声音更低了,“据说,陛下给了魏王一份名单。”
张亮手中的铁胆“啪”地掉在地上,滚到墙角。
名单……陛下手中,果然有名单!
“还有,”张慎微吞了口唾沫,“程处默今日调防,不再守玄武门,改守安礼门。而接替他守玄武门的,是秦怀道。秦怀道是秦琼的儿子,而秦琼……从来都与世家没有瓜葛。”
张亮缓缓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调防……名单……魏王……
这一切都说明,陛下和房玄龄他们,早就料到了会有余党反扑,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他们的密谋,他们的困兽之斗,在对方眼中,或许只是一场可笑的表演。
“父亲?”张慎微担忧地唤道。
张亮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慎微,你明天……不,现在就收拾细软,带着你母亲、弟弟妹妹,去城外的庄子。没有我的信,不要回来。”
“父亲!”张慎微惊道,“那您……”
“我走不了。”张亮苦笑,“我一走,就是不打自招。况且……侯君集那些人,也不会让我走。”
他挥挥手:“去吧。记住,如果……如果为父出了什么事,你们立刻离开长安,回老家去。隐姓埋名,做个普通人,再也不要涉足官场。”
张慎微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陈国公府、郧国公府外,那些他们察觉到的“生面孔”,确实存在。
那是百骑司的暗探。
更深处,杜家村临水小筑的书房里,李世民面前摊开着一份新的密报。
上面详细记录了永兴坊密室中的每一句对话,每个人的反应,以及侯君集写给李道彦的信的内容抄本。
烛光下,皇帝的面容冷峻如终南山石。
“张亮,侯君集……”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很快被冰冷取代。
这是当年随他征战天下、同生共死的兄弟。是凌烟阁上画像依旧的功臣。
可现在,他们站在了罪恶的一边,站在了百姓的对立面,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陛下。”房玄龄站在一旁,声音平静,“他们的计划,都在预料之中。朝中相关人等,已全部监控。
江南徐师谟,今晨已在灞桥被截获,搜出与各地豪强往来的密信。陇右李道彦处,李靖将军早有安排,侯君集的信送不到他手中。”
李世民沉默良久。
“给他们一个机会。”他最终说道,“大朝会上,让他们表演。朕要看看,还有多少人,会跳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地窖里那些女子……每一个名字,都要记着。每一张借据上的血手印,都要记着。朕给过很多人机会,但有些人,不配。”
窗外,东方渐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朝堂之上,悄然酝酿。
猎手已张弓,箭已上弦。
只等困兽,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