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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你们也跑不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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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崔氏庄园。

这座庄园与其说是宅院,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城池。

城墙高两丈,有角楼、望台,护城河引漳河水而成,宽三丈。

庄园内不仅有居住区,还有私塾、祠堂、工坊、粮仓、马场,甚至有一片占地五十亩的私家园林,仿江南山水而建,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极尽精巧。

负责查抄的是张亮。这位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以稳重缜密着称。

他率五千兵马围住庄园,未费一兵一卒就控制了所有出入口——崔氏虽然蓄养私兵,但面对正规军,尤其是看到圣旨上“谋逆”二字时,无人敢反抗。

查抄从正堂开始。与王氏赤裸裸的金山银海不同,崔氏的财富更“雅致”,也更隐蔽。

“古籍阁”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外看朴实无华,内里却让随行的弘文馆学士目瞪口呆。

楼上楼下三十个书架,摆满了古籍。不是普通的刻本,而是竹简、帛书、手抄本。

有西汉的《尚书》残卷,有魏晋名士的尺牍真迹,有失传已久的《乐经》注疏,甚至还有几卷据说焚于秦火的《诗经》古本。

“这……这是蔡邕亲书的《熹平石经》拓本!全本!”一个老学士颤抖着捧起一卷帛书,“天呐,皇家图书馆都没有完整的……”

另一个学士翻开一本竹简,惊呼:“《孙子兵法》十三篇,这是孙膑亲笔注解的版本!史学界以为早已失传!”

然而这些无价之宝,却被随意堆放在书架上,许多竹简已经散乱,帛书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显然,崔氏收藏它们,不是为了研读传承,只是为了占有——就像孩童占有玩具,只是为了“我有,你没有”的虚荣。

“珍玩斋”更是令人咋舌。

三百平米的厅堂,四壁挂着字画:顾恺之的《女史箴图》摹本(比宫中所藏更完整),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真迹),张僧繇的《二十八宿神形图》(据说随杨广下葬,竟在此处)……随便一幅,都价值连城。

博古架上,商周青铜鼎、汉代的玉璧、魏晋的瓷器、隋朝的琉璃器,按年代排列,每一件都是博物馆级别的藏品。

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套完整的编钟,共六十四枚,青铜铸就,纹饰精美,旁边放着玉槌——这是天子仪仗才能用的礼器。

“僭越!这是僭越大罪!”张亮冷声道,“全部封存,运回长安!”

粮仓的发现,更让人愤怒。

崔氏有十二座大型粮仓,每座可储粮万石。打开仓门,陈年的稻米、小麦、粟米堆积如山,许多已经发霉变质,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账册显示,这些粮食大多是贞观初年收购的,当时天下初定,粮价低廉,崔氏以极低价格囤积,待到灾荒年份,再以十倍、二十倍的价格卖出。

“贞观七年,河北大旱,粮价飞涨至斗米百钱。”张亮翻着账册,手指颤抖,“崔氏在此期间卖出存粮五万石,获利五十万贯。

而当年,清河县饿死百姓三百二十七人,易子而食者四十余户。”

他合上账册,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这些粮食,沾着人血。”

酒窖在地下深处。沿着石阶走下,阴冷潮湿,但酒香扑鼻。窖中摆着数千个陶瓮、木桶,最大的酒瓮需两人合抱。标签上写着年份:

开皇三年,大业九年,武德四年……最老的一瓮,竟是“北魏永安二年”。

“永安二年……那是公元529年,距今一百多年了。”随行的户部官员喃喃道,“这一瓮酒,比在场所有人的年纪都大。”

马厩里,三十匹骏马正在悠闲地吃草。这些马匹高大健壮,毛色光亮,有来自西域的大宛马,有来自草原的突厥马,每一匹都价值百金。

马夫战战兢兢地说,这些马平时只供崔氏子弟游玩打猎用,很少骑乘,养得比人还精细。

而就在庄园外三里,有一个村庄。去年冬天,村里冻饿而死七人,其中三个是孩童。

张亮走出庄园时,春日阳光正好。他看着一车车运出的古籍、字画、美酒、粮食,再看着远处那个破败的村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雅致?”他冷笑道,“吸髓食肉,装什么风雅!”

荥阳,郑氏府邸。

这里的查抄由侯君集亲自负责。这位灭高昌、破突厥的名将,以手段狠辣着称。他知道郑氏与军方勾连最深,可能藏有武器,因此带了八千精锐,将郑府围得铁桶一般。

果然,在搜查过程中,遇到了抵抗。

郑府后院有一处独立院落,守卫森严。侯君集率兵强攻,破门后发现,这里竟然是一个小型的武器库!

架上整齐摆放着制式横刀一百柄、弓弩五十张、箭矢三千支、皮甲三十套。虽然数量不多,但全是军械,上面还打着将作监的烙印——这是朝廷配发给府兵的装备,竟出现在私宅中。

“私藏军械,形同谋反!”侯君集怒道,“郑氏家主何在?!”

郑元礼的长子郑仁基被押上来,面色惨白:“将军明鉴……这些……这些是家中护院所备,只为防盗……”

“防盗需要军弩?需要制式横刀?”侯君集一脚踢翻一个木箱,里面滚出十几把匕首,“这些匕首的形制,是百骑司专用的!说,你们从何得来?!”

郑仁基哑口无言。

更惊人的发现在地下。

郑府有三处地下银窖,入口极其隐蔽。最大的一个在地窖假墙之后,需转动机关才能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锭,而是堆积如山的开元通宝,用麻袋装着,足有上万贯。还有许多前朝的“五铢钱”、“永安五铢”,甚至有些钱币已经锈蚀粘连,结成钱块。

“这是在操纵钱法!”户部官员惊呼,“私藏如此巨量的钱币,可在地方上造成钱荒,逼百姓以物易物,他们再低价收购物资,高价卖出!”

另一处银窖里,发现了大量未冶炼的金银矿石、高品质的生铁、铜料。

账册显示,这些矿石来自荥阳周边的私矿——朝廷明令禁止私人开采金、银、铜、铁矿,但郑氏凭借地方势力,暗中控制了七处矿场,开采十余年,获利无数。

最让人震惊的,是在城外一处偏僻别业。

这处别业表面是农庄,实则内有乾坤。后院有一个不起眼的作坊,日夜传出叮当声。侯君集带兵闯入时,里面的工匠正在忙碌。

那是一个小型但设备齐全的铸币作坊!

虽然没有大型熔炉,但翻砂、浇铸、打磨的工具一应俱全。

角落里堆着铜料、锡料,架子上摆着几十枚钱范——那是铸造钱币的模具,上面刻着“开元通宝”字样,但细看就能发现,字体与官铸略有差异,铜质也更劣。

现场查获已铸好的私钱三千余枚,以及大量半成品。

“私铸钱币……这是动摇国本的大罪!”侯君集倒吸一口凉气。

私铸钱币,历朝历代都是死罪。因为这会扰乱货币体系,造成通货膨胀,最终受害的是普通百姓。

郑氏不仅走私军械、操纵钱粮,竟还敢私铸钱币,其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他们不仅想控制经济,还想从根本上动摇大唐的金融根基。

侯君集立即封锁现场,将所有工匠、工具、原料、成品全部扣押,派重兵看守。

消息传回长安,李靖拍案而起:“郑氏该死!”

范阳卢氏的查抄,发现了海量的铜钱——不是开元通宝,而是前隋的“五铢钱”,足有五十万贯之多。

这些钱币被埋在地下,许多已经锈蚀。显然,卢氏在等待时机——若天下有变,这些钱币就是他们起事的资本。

赵郡李氏的庄园里,有一个占地三十亩的私家园林,完全仿照长安曲江池而建,亭台楼阁极尽奢华。园中养着孔雀、仙鹤、鹿群,甚至有两只来自岭南的幼虎,关在铁笼里,作为玩物。

陇西李氏虽与皇族同姓,但分支早已疏远。在其府邸中,搜出了与吐谷浑、党项往来的书信,以及大量来自西域的珍宝——显然,他们利用地处边陲的优势,从事着朝廷禁止的边境贸易。

渤海高氏、弘农杨氏……一家家查下去,触目惊心。

没有一家是干净的。

金银珠宝只是表象,土地兼并、高利盘剥、偷逃税赋、走私违禁、僭越礼制、私藏甲兵、勾结外邦……每一条,都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而当这些查抄的财物,被一车车运往各地官仓,在库房前堆积如山时,围观的百姓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愤怒,再到最后的欢呼,情绪如烈火般蔓延。

“原来他们这么有钱!”

“我家的田就是被王家强占的!”

“我爹当年借了崔家十贯钱,最后卖了祖宅才还清!”

“郑家的粮店,春荒时卖霉米,吃死了人!”

“朝廷英明!陛下英明!”

欢呼声中,也夹杂着哭声——那些被逼死亲人的家属,那些被夺走田产的农民,那些被卖为奴仆的子女……他们跪在官仓前,对着长安方向磕头,泪流满面。

三月十五,各地查抄的初步清单,以八百里加急送到杜家村。

临水小筑内,李世民面前摊开着十几份文书。

王氏:黄金十二万两,白银八十五万两,铜钱三十万贯,田产一百二十万亩,店铺四百余家,古籍三千卷,珍玩五千件,布匹十万匹……

崔氏:黄金八万两,白银七十万两,铜钱四十万贯,田产九十五万亩,盐引三千张,茶引五千张,古籍五千卷(其中孤本八百),字画一千二百幅,礼器三百件,储粮三十五万石……

郑氏:黄金五万两,白银六十万两,铜钱五十万贯(含大量前朝钱币),私矿七处,走私军械账册,私铸钱币作坊一座……

总计五姓七望核心家族,查抄出的财物,估值超过三千万贯。

而大唐贞观十一年的全国税赋收入,也不过两千余万贯。

李世民看着这些数字,久久沉默。

窗外春雨绵绵,溪水潺潺。桃花落了,李花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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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三千万贯……朕记得,贞观七年修洛水渠,预算八十万贯,朝中吵了三个月,最后砍到六十万贯。贞观九年陇右旱灾,赈灾用了五十万贯,户部说掏空了半个国库。”

他拿起一份借据的抄本——那是王氏逼死李石头的那张血书。

“十贯钱,一条人命。”李世民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而他们库房里,发霉的粮食够十万人吃一年,褪色的绫罗够五十万人做新衣,生锈的钱币够整个关中百姓三年赋税。”

他抬起头,看向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杜远:“你们说,这些世家,该不该灭?”

无人回答。但每个人眼中,都是同样的答案。

“这些财富,是民脂民膏,是血泪白骨。”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前,“朕要做的,不是杀了王弘、崔琰、郑元礼几个人。朕要做的,是让这样的罪恶,永远不能再发生。”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传朕旨意:所有查抄财物,登记造册,全部充入国库。田产,分给无地少地农户;

店铺,公开拍卖,所得归公;粮食布匹,用于赈济贫民;金银铜钱,充实国库,以备国用。”

“至于那些古籍字画、珍玩礼器……”他顿了顿,“有价值的,收入皇家图书馆、武德殿。其余,全部变卖,所得同样归公。”

“而这些人——”李世民指向桌上那些名单,“按律审理,该斩的斩,该流的流,该囚的囚。但记住,朕不要牵连过广。核心有罪,惩其核心;胁从无知,可酌情宽宥。我大唐,需要的是安定,不是血洗。”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李世民重新看向窗外。春雨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洒下来,照在溪水上,波光粼粼。

“春天来了。”他轻声说,“该翻土了。把那些腐烂的根,都翻出来,晒在太阳下。然后,种新的种子。”

杜家村外,田埂上,农人已经开始春耕。犁铧翻开湿润的泥土,将去岁的枯草埋入地下,等待它们化作春泥。

而长安城外,大慈恩寺的金顶在阳光下依旧耀眼,但寺内已无梵音,只有官兵巡逻的脚步声。

一场持续数百年的门阀盛宴,在这个春天,戛然而止。

留下的,是堆积如山的金山银海,是血泪写就的借据账册,是等待审判的罪人,以及一个帝王冰冷而坚定的决心:

这大唐的江山,从此,该换一种活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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