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时间,在黑水泽腥气与矿洞尘土气之间,悄然流逝。
药罐终于见了底。
最后一撮混合着赤铁矿粉的药散在热水中化开,水的颜色顿时变得暗沉,如血液凝固。
林慕将自己浸入这滚烫液体中,一股带着刺痛的灼热感立刻包裹上来,丝丝缕缕,钻入皮肤,蛮横地催动着气血加速奔流。
‘进度尚可,’
林慕内视着那缓慢增长的进度。
‘但太慢了,还是太慢了!’
心头沉甸甸的,似一块无形巨石压着,药散用尽,后续修炼速度必会一落千丈。
仅靠采珠和偶尔售卖那些普通赤铁矿的收入,别说觊觎更高级的功法,就连维持眼下这点修炼强度都难以为继。
“必须找到更多、更好的矿石。”林慕攥紧拳头,浑浊的药水被激起圈圈涟漪。
这天上午,林慕刚从黑水泽回来,一身水汽腥风还未散去,院门就被人拍得山响,似要将那几块朽木彻底拆散。
“砰”地一声,张奎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那双三角眼刀子似的刮过小院,最后钉在他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鱼篓上。
“林小子,”
张奎抱着骼膊,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下个月的例钱,爷今天心情好,提前收了!连同上回你欠的,一百六十文,痛快点儿拿出来!”
又涨三十文,还提前收?
林慕心头火起,这简直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吸髓吸血也不过如此!
他感到血液往头上涌,但理智死死压住了冲动。
低下头,让垂落的碎发掩盖眼底腾起的冰寒,喉咙里挤出沙哑又带着几分徨恐的声音,扮演着那个熟悉的懦弱少年:
“张爷……这……这也太多了点,时限还没到……我刚卖了点蚌珠,实在凑不出……”
“凑不出?”
张奎逼近一步,那股混合着汗臭和劣质米酒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糊在林慕脸上,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眯起眼,目光毒蛇般在林慕身上逡巡,“我看你小子最近气色不错嘛,骼膊上也见肉了,是不是背着你张爷,偷摸弄到什么油水了?”
话音未落,一只粗糙油腻的大手就狠狠捏向林慕手臂。
指尖及体的瞬间,林慕手臂肌肉本能地一紧,淬皮小成带来的轫性让张奎感觉捏在了一块浸透水的韧牛皮上,绝非往日那瘦弱少年应有的触感。
张奎脸色骤变,眼中爆出一团惊疑:“恩?”
林慕心头一凛,暗叫不好,立刻暗运气血,让手臂肌肉松弛下来,同时脚下“跟跄”着后退半步,脸上挤出吃痛的表情,吸着冷气哀声道:
“张爷,您轻点……我这天天泡在水里,浮肿还没消呢,一按一个坑……”
必须瞒过去,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张奎狐疑地盯着他,那双三角眼几乎要钉进林慕肉里。
刚才那瞬间坚韧的触感似乎消失了,眼前的少年还是一副风吹就倒的孱弱模样。
他冷哼一声收回手,语气更加不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慕脸上:“少跟老子耍花枪!再给你三天,就三天!一百六十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要是拿不出来……”
他阴恻恻的目光扫过这间临水的小木屋,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就拿你这破屋子抵债!这地方,我们张家看上了!”
说完,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带着跟班摔门而去。
那扇破旧的院门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原地晃荡不止,如同林慕此刻剧烈跳动的心。
林慕站在原地,脸上伪装出的懦弱和痛苦退潮般消散,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平静。
胸腔里,一股凛冽的杀意,如水底蛰伏的毒蛇,在心底无声昂首。
房子……他们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
现在,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撕下了,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不能再等了!’
‘得抓紧提升实力!必须更快!’
三天,只有三天时间!
要么找到钱,要么……找到解决问题的“其他”方法!
下午,林慕再次站在了那个幽深的废弃矿洞前。
洞口黑黢黢地张着,似巨兽贪婪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咽喉。
深吸一口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空气,努力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一手紧握磨得锋利的短叉,另一只手举着燃烧正旺的火把,树脂燃烧的噼啪声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伴奏。
弯腰钻了进去,洞内阴冷潮湿的气息立刻包裹上来,霉味和土腥气直钻鼻腔。
火把的光晕勉强驱散身前几步的黑暗,映出嶙峋岩壁和腐烂矿木支架投下的、扭曲晃动的阴影。脚下碎石硌人,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太大动静,惊扰了黑暗中的什么东西。
越往里,岔路越多,黑暗愈发浓重。
‘这边……气息似乎有些不同。’
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林慕选择了左侧那条向下倾斜的信道。
隐约的滴水声传来,空气中的元气似乎也浓郁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精神一振,不由加快了脚步,拐过一道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窟呈现眼前。
火光扫过岩壁,几处暗红色的矿石反射出比外围纯粹得多的金属光泽,如同黑暗中窥视的兽瞳。
“好矿!”林慕心头一喜。
这些矿石,足够他支撑一段时间的修炼了!
就在这时——
“呼!”
一股腥臭的恶风猛地从角落扑来!
火光映照下,一头壮硕得如同小牛犊、皮毛粗糙得如同铁刷的野猪,赤红着眼睛,两根森白獠牙闪铄着寒光,朝他猛冲过来!
沉重的蹄声踏在地上,发出闷雷般的回响。
铁皮山猪!
林慕瞳孔骤缩,专注力在瞬间提升到极致。
在他眼中,山猪狂猛冲撞的速度似乎被拉长了片刻。
不能硬抗!
他向侧前方翻滚躲避,动作虽显狼狈却迅捷如狐,险之又险地避开。
獠牙带着一股恶风,擦着他的后背撞在坚硬的岩壁上!
“轰!”
碎石簌簌落下,整个石窟都似震颤了一下。
林慕趁机弹起,全身力气灌入短叉,趁着山猪撞击后短暂的僵直,狠狠刺向其脖颈侧后的相对薄弱处!
“噗嗤!”
叉尖入肉,传来令人牙酸的闷响,却被坚韧的厚皮和虬结的肌肉死死卡住。
山猪发出吃痛的狂嚎,猛地甩动庞大的身躯。
一股巨力顺着叉柄传来,林慕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短叉脱手飞出,他整个人也被带得向后飞退,背脊重重砸在岩壁上,喉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
铁皮山猪彻底陷入疯狂,刨动四蹄,再次埋头冲来,赤红的眼珠里只剩下毁灭的欲望。
林慕背贴冰冷岩壁,手无寸铁,呼吸急促如同风箱。
但他眼神却冰冷静寂,死死锁定山猪因伤痛而略显迟滞的后腿。
避无可避!
‘还有机会!不能死在这里!’
林慕踏前一步,身体低伏,气血疯狂灌注双臂,皮肤泛起一层极淡的古铜色泽。
“铁衣桩,定!”
“嘭!”
沉闷的撞击声在石窟内炸开,如同擂响了一面破鼓。
林慕只觉得一股巨力狠狠砸在双臂上,气血剧烈翻腾,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但他双脚如同生根,死死钉在原地,半步未退!
左手顺势死死抓住一根冰冷的獠牙,固定住山猪的头颅,右拳紧握,凝聚起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微薄气血,不顾一切地、一拳又一拳猛砸向山猪脖颈处那不断淌血的伤口!
“噗!噗!噗!”
拳头砸进血肉,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滚烫的猪血飞溅开来,糊了林慕满脸满身。
山猪的嘶嚎从狂暴转为凄厉,最终变得微弱。
不知砸了多少拳,直到那庞大的身躯猛地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溅起满地尘土,再无声息。
林慕脱力地靠着岩壁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火辣辣的疼痛。
浑身沾满粘稠的血污,分不清是山猪的还是他自己的。
‘活下来了……’劫后馀生的庆幸与身体的剧痛交织,让他几乎虚脱。
休息了好一阵,他才挣扎着爬起来,开始处理战利品:价值不菲的獠牙、蕴藏些许精气的心脏,以及那些高质量的赤铁矿。
就在林慕准备离开时,摇曳的火光扫过山猪之前凄息的角落,有什么东西反射出一点微光。
他走近,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捡起短叉,小心拨弄。
那是一具近乎腐朽的人形骸骨,臂骨扭曲,胸骨碎裂,旁边扔着一个破损不堪的皮囊。
用短叉挑开皮囊,几块碎银子叮当着滚出。
还有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薄册子。
林慕心中一动,俯身捡起,揭开那层似乎能隔绝岁月的油布。
借着跳跃的火光,扉页上是三个略显潦草、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决绝意味的大字:
《燃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