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滑落,混合着脸上未干的血迹,带来粘腻的触感。
林慕拄着短刀,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空空如也的丹田和隐隐作痛的心脉。
燃命术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意志,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打精神,意识沉入识海。
那半透明的面板冰冷地陈列着现状:
【寿命:47年(-5)……】
【状态:气血枯竭,元气大损,根基动摇,极度虚弱……】
【警告:燃命术副作用持续中,需尽快调息……】
【警告:心鬼受控状态未解除,存在潜在风险!】
一行行刺目的文本,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搏命一击的惨烈代价。
五年寿元……林慕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心中却无多少悔意,只有大仇得报后的空茫与亟待恢复的紧迫感。
就在这时——
“嗡——”
一股奇异而威严的波动,陡然从张家大厅正中央传来!
那波动带着一股让人心神宁静、却又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的古怪力量。
林慕猛地抬头,循着波动来源望去。
只见张家大厅正中央,那座平日里被张天福擦拭得锃亮、供奉着瓜果的泥塑神象,此刻竟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光起初微弱,随即迅速变得明亮,一股混合着香火与威严的气息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院内的血腥味,却带来另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何方狂徒,胆大包天!竟敢屠戮本土地庇护之人!”
一个尖锐中带着几分故作威严的声音,伴随着愈发强盛的金光,响彻整个前院。
金光渐敛,显露出身影的真容。
林慕瞳孔微缩。
那并非他前世印象中慈眉善目的矮小老人,而是一只……穿着缩小版员外服,人立而起,皮毛油光水滑的黄鼠狼!
它约莫半人高,尖嘴猴腮,一双豆大的眼珠滴溜溜乱转,此刻正努力板着脸,试图营造出神只的威严,但那微微左右摇摆、透着一丝不安分的尾巴尖,却暴露了它内在的某种习性。
“土地?”
林慕一愣,前世记忆里的保家仙形象与眼前这自称“土地”的黄鼠狼重叠,让他有些错愕。
但随即,一股更深的怒火涌上心头、本该庇佑一方的土地正神,竟与张家这等鱼肉乡里之辈沆瀣一气!
这张家能在黑水村如此肆无忌惮,原来背后是有这所谓的“神只”在撑腰!
‘呵……好一个庇佑一方的正神!原来是张家的看门狗!’
他想冷笑,却只发出一串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咳嗽
“哼!区区一个连先天都未踏入的锻骨境武夫,也敢在此行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那黄鼠狼土地站在高高的神案上,视线被屋檐遮挡,并未察觉到角落屋檐上的炎妃儿。
它绿豆般的眼睛锁定在气息萎靡、拄刀而立的林慕身上,感受到对方那微弱的武道气血,顿时优越感大增。
它伸出爪子,指着林慕,声音尖利地怒斥:“见到本神,还不跪下伏法!”
话音未落,一股浩荡的神威如同无形大山,轰然压在林慕身上!
“呃……!”
林慕闷哼一声,只觉得周身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双膝不受控制地微微弯曲,脚下积水的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这就是神威吗好强的压迫感!’心中骇然,但更多的是不屈。
他咬紧牙关,青筋在额角暴起,调动起刚刚恢复的些许气血与肉身力量死死抗衡,心中对这些本该庇护生灵的“神只”充满了鄙夷和重新认知后的警剔。
原来神也不过如此,与恶霸同流合污!
“不识好歹!本神念你修行不易,若肯皈依,虔心供奉,或可……”
黄鼠狼土地见林慕竟能勉强支撑,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恼怒,正打算继续夸夸其谈,展示神威,顺便看看能否收个打手……
忽然!
一道赤红魅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大厅之内,悄无声息地悬浮在黄鼠狼土地的面前,几乎与它鼻尖对着鼻尖。
“咯咯咯……”
炎妃儿掩唇轻笑,媚眼如丝,打量着眼前这只穿着滑稽衣服的黄鼠狼,先前的些许凝重消失不见,语气带着玩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我说哪来的小老鼠,在这儿大呼小叫的……原来是个快要突破到凝实境的小小土地呀?吓坏了我的宝贝郎君,你说……该怎么赔呢?”
她出现得太过突然,气息收敛得完美无瑕。
黄鼠狼土地被吓得浑身皮毛瞬间炸开,象个黄色的毛球!
尾巴僵直,差点从神案上跌下去。
它绿豆眼惊恐地瞪着近在咫尺的炎妃儿,从那妖娆躯体内,它感受到阴冷鬼气,但更让它神魂颤栗的,是夹杂其中、一丝位阶极高的神道威压!
那是吞噬过正式神只才有的印记!
‘她吞过神!’无边恐惧淹没土地,它几乎毫无尤豫,身上金光爆闪,就要遁回神像。
炎妃儿拖长尾音,带着戏谑,“小老鼠,吓坏了姐姐的宝贝郎君,就想溜?”
纤纤玉指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嗡!”
无形禁锢之力瞬间笼罩。
黄鼠狼土地身上爆开的金光如同冻结的火焰,骤然凝固。
它保持着半个身子欲融神象的可笑姿势,被硬生生定在半空,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只有那小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前……前辈!上仙!仙子!饶命!”
黄鼠狼土地声音尖利变调,生死关头,它毫不尤豫舍弃尊严,语无伦次地求饶,目光拼命转向一旁刚摆脱神威、剧烈喘息的林慕:
“小神有眼无珠!不知这位少年英雄是您的人!误会!天大的误会!小神愿奉上全部香火!只求上仙和这位小哥饶命!”
它一边说,一边努力想做出磕头动作,却被禁锢着动弹不得,只能拼命眨巴眼睛,试图挤出眼泪。
同时,它不忘小心翼翼搬出靠山:“小神……小神是青玄山神座下巡山土地,山神大人他……”
“青玄山神?”
炎妃儿歪头,露出雪白脖颈,红唇勾起惊心动魄的弧度,语气轻飘,带着令人心底发寒的漠然:“没听过呢。”
她微微俯身,靠近被定住的土地,伸出香舌舔了舔嘴唇,吐气如兰,说出的话让林慕脊椎窜上寒意:
“不过……若你口中的山神也在此地,姐姐我倒不介意……多加一碟小菜。”
她竟真敢!
连一方山神都视作盘中餐!
林慕瞳孔骤缩,握刀的手收紧。
‘这炎妃儿到底是什么来头?连山神都不放在眼里?’
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对炎妃儿的恐怖与肆无忌惮又有了新的认识。
黄鼠狼土地眼中最后的希冀火光熄灭,取而代之是濒死的疯狂。
‘不让我活……那就拼个鱼死网破!至少……要逃出一丝神性!’
它被禁锢的神躯内部,内核神性开始不顾一切地燃烧、压缩,整个虚幻身体如同充气般膨胀,散发出极不稳定的毁灭波动。
它要自爆神躯,借此爆炸的冲击,掩护最内核的一缕神性遁走!
只要神性不灭,凭借多年积累的信仰愿力,它就有机会在别处神象中缓慢复苏!
“在姐姐面前,还想玩金蝉脱壳的把戏?”
炎妃儿轻笑,仿佛早已看穿一切。
她慵懒地张开红唇,对着土地猛地一吸。
一股恐怖的、针对神魂本源的吸力凭空产生。
黄鼠狼土地那蕴酿着自爆、试图分离神性的躯壳,如同遇到了无底深渊,所有金光、神力、连同它那惊恐扭曲的虚幻身体和那缕即将遁出的神性,都被蛮横地拉扯、压缩,化作一道细小的金色流光,连一丝波纹都未能荡起,便被炎妃儿轻而易举地吸入腹中。
“恩……”炎妃儿满足地轻咂了一下嘴,舌尖舔过唇角,仿佛品尝了无上美味。
她周身那原本有些虚浮的气息,肉眼可见地凝实了一分。
一位土地正神,连同它复活的后手,就此彻底湮灭,成了他人恢复元气的口粮。
大厅内死寂,只剩窗外淅沥雨声。
林慕看着这一幕,胃里翻江倒海。
这就是强者为尊的世界?
神只亦可被如此吞噬……
然而,就在炎妃儿刚刚吞噬完毕,脸上慵懒满足的神情还未褪去之际——
“好胆!!!”
一声沉闷如九天惊雷、蕴含煌煌天威与滔天怒意的喝问,仿佛自遥远天际滚滚而来,又似在每个人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整个空间,都在这声怒喝中微微震颤起来!
“敢灭我座下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