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仿佛沉沦在无尽深海,四周是压迫性的黑暗,能模糊感知到外界的变化。
身体的移动、风的呼啸、草木的掠过,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如同被禁锢在自己躯壳深处的囚徒。
这种身不由己的无力感,比前世病榻上的禁锢更令人窒息。
至少那时,他的身体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不知过了多久,那沉重的如同梦魇般的束缚感,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林慕猛地“睁开了眼”,大口地喘息着,尽管这具身体并不需要如此急促的呼吸。
重新感受到了四肢百骸的存在,心脏在胸腔里沉稳的跳动,也感受到了……盘踞在心窍深处,那抹冰冷而妖异的意识。
这才发现,自己正靠坐在一个干燥的山洞角落里,身下垫着不知名的柔软干草。
洞外天色微明,晨曦通过藤蔓缝隙,投下斑驳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一种淡淡的清新气息,与黑水村那永远带着水腥和压抑的空气截然不同。
“咯咯……慕哥儿,醒了?”
炎妃儿慵懒的嗓音直接在他脑海响起,带着一丝饱食后的惬意:“放心,已出了青玄山地界,那家伙的手,暂时还伸不了这么远。”
林慕没有立刻回应。
他先是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感受着重新归于自己掌控的力量,一股强烈的不甘和屈辱感在胸中翻涌。
即便理智清楚,炎妃儿操控身体是为了逃离山神本体的追杀,但这种连行动都无法自主的体验,依旧似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底。
‘实力……一切都是实力不够!’闭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帮助他驱散那份挥之不去的憋闷。
“怎么?不高兴了?”
炎妃儿的声音带着玩味,仿佛能窥见他内心的波澜,“姐姐我可是耗费心神,带着你跑了三天三夜呢,若不是姐姐,你早被那青玄山神捏碎了。”
林慕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有些沙哑:“多谢妃儿姐姐救命之恩。”
道谢是真心,但那份不甘,亦无法掩饰。
他不再多言,意识沉入识海,看向那悬浮的面板。
【姓名:林慕(17岁)】
【寿命:47年(-5)(状态:气血亏空,根基轻微动摇,心鬼受控)】
【技能:五鬼乱狱经(心鬼篇)(入门)(3)(受控状态)】
寿命的永久折损,根基的动摇,以及那刺眼的“受控状态”,无一不在提醒着他之前的搏命与当下的窘境。
他心念一动,尝试沟通手指上那枚得自黄鼠狼土地的储物戒。
一丝微弱的意念探入,一个约莫丈许方圆的空间呈现在感知中。
里面杂乱地堆放着从张家搜刮来的金银、几本泛黄书籍,以及一些材质不一的玉瓶。
‘丹药……’林慕目光锁定那些玉瓶。
他需要尽快恢复,弥补亏空,稳固根基。
取出一个写着补气丹的白色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溢出,让精神微微一振。
倒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的丹药,没有任何尤豫,仰头服下。
丹药入腹,很快化作一股温和却持续的热流,散向四肢百骸。
立刻摆开《幽冥锻骨法》的架势,引导着药力,滋养干涸的经脉,修补着与张天福一战燃命术带来的暗伤,同时引动周遭天地间稀薄的煞气,缓缓淬炼骨骼。
在高度专注下,药力的吸收和功法的运转效率显著提升,虚弱感在一点点消退,骨骼深处传来麻痒与刺痛交织的感觉,那是正在被强化的征兆。
炎妃儿似乎对他的勤奋颇为满意,并未打扰,只是偶尔,心窍处那缕意识如同微风吹拂湖面,轻轻荡漾,周遭天地间的火煞之气便会莫名温顺几分,更易被引纳。
这种无声的“帮助”,让他心情复杂。
日升月落,时光在修炼中悄然流逝。
半月后。
山洞内,林慕缓缓收功,睁开的眼眸中,一丝精芒内敛,随即恢复深邃。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气血奔腾,如同溪流潺潺,虽未至鼎盛,却再无之前的空虚乏力。
皮肤下的骨骼,似乎也变得更加致密坚硬。
唤出面板:
【姓名:林慕(17岁)】
【技能:五鬼乱狱经(心鬼篇)(入门)(4)(受控状态)】
实力不仅完全恢复,甚至更精进一步,踏入了锻骨小成。
只是那损失的五年寿元,依旧冰冷地标注在那里,提醒着他力量的代价。
专注力在半月静修中,也有了稳步提升。
“看来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炎妃儿的身影如烟似雾般浮现,慵懒地倚靠在洞壁,赤足轻点地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接下来,我的宝贝郎君有何打算?姐姐我可是又饿得很了,需寻个热闹处,好生……滋补一番。”
她红唇勾起,语气轻描淡写,但“滋补”二字背后蕴含的血腥,让林慕心头一紧。
沉默着走到洞口,望向外面连绵的、陌生的山峦,远处,隐约可见官道如带,偶有车马行人痕迹。
带她去人多的地方?
然后眼睁睁看着她为了“滋补”,肆意吞噬那些可能与王老伯、苏晓一样的无辜生灵?
‘我林慕追求力量,是想掌控自己的命运,活得有尊严,而非沦为他人,乃至……非人存在的屠刀傀儡!’
前世十年病床上的禁锢,林慕对“自由意志”的渴望,远超常人。
张家之事,是复仇,是自救,他问心无愧。
但若为虎作伥,与那张天福、与这吃人世道中的魑魅魍魉,又有何异?
良知在底线徘徊,而心窍处那缕冰冷意识带来的无形压迫,又让他清楚,此刻的他,没有拒绝的资本。
两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交锋,眉头不自觉地紧锁。
“怎么?不忍心?”
炎妃儿飘到他身边,冰凉的手指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带着蛊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慕哥儿,这世道便是如此,弱肉强食,你不吞人,人便吞你,姐姐我若恢复实力,方能护你周全,追寻那长生大道,些许凡人魂魄,与蝼蚁何异?”
林慕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妃儿姐姐,追求力量与长生,并非一定要滥杀无辜!张家与我血海深仇,我杀之无愧!但若只为‘滋补’,便对无冤无仇者下手,这与妖魔何异?我林慕,不愿为之!”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未曾磨灭的底线。
炎妃儿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哦?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莫非让姐姐我吸风饮露,等着魂飞魄散不成?”
她凑近,挑着林慕下巴,吐气如兰,眼神却带着压迫,“还是说……你觉得,现在就能违背姐姐的意愿了?”
洞内气氛瞬间凝滞。
林慕能感受到心窍处那股阴寒意识微微躁动,还有炎妃儿这隐晦的威胁。
他握紧了拳,指节发白,强迫自己与她对视,脑中念头飞转。
不能硬抗,也不能完全顺从……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战场!
对了,战场!
那里有足够的杀戮,足够的死亡!
敌对双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杀之无疚!
而且,军队之中,必有功法、资源,正是他目前急需的!
更重要的是,军队秩序森严,人员聚集,既能满足炎妃儿对“量”的须求,又能一定程度上避免她对平民的肆意屠戮……或许,能将她这柄双刃剑,引向该去的方向!
这个念头一起,如同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丝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炎妃儿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并非要违背姐姐,只是,肆意屠戮平民,极易引来更强存在的注意,如同此次青玄山神,恐非长久之计。”
顿了顿,观察着炎妃儿的反应,见她眼神微动,继续道:“我有一法,或可两全。”
“哦?说说看。”炎妃儿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
“从军。”
林慕吐出两个字,眼神锐利,“大周烽烟四起,边境战事不断,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死各安天命。
那里有足够的敌军魂魄供姐姐‘滋补’,我亦可借此磨砺武道,获取资源。
军队之中,龙蛇混杂,也便于我们隐藏行迹。
岂不比冒险屠戮村镇,招惹未知强敌更好?”
将“敌军魂魄”、“磨砺武道”、“隐藏行迹”这几个关键点抛出,同时紧紧盯着炎妃儿。
炎妃儿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她飘然后退些许,纤指轻点下颌,媚眼流转,似在权衡。
洞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洞外隐约传来的鸟鸣风声。
良久,她忽然“咯咯”娇笑起来,身影一晃,重新融入林慕心窍,只留下一句带着几分赞许和更多意味深长的话语:
“倒是个机灵的小郎君……也罢,姐姐我便依你一回,就去那军中,看看热闹。”
“不过慕哥儿,你可要快些变强才好……姐姐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感受到心窍处重新归于“平静”的阴寒,林慕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技能:五鬼乱狱经(心鬼篇)(入门)(4)(受控状态)】
他望向洞外,目光穿过山林,仿佛看到了遥远边境在线的烽火。
从军之路,吉凶未卜。
但至少,他为自己,也为暂时依附于己的这尊“煞神”,找到了一条在良知与生存间,勉强能够行走的荆棘之路。
‘实力……我需要更强的实力!’他深吸一口洞外清新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唯有力量,才能让他真正摆脱受制于人的境地,掌控自己的命运,乃至……有朝一日,能决定这心窍中“住客”的去留!
不再尤豫,迈步走出山洞,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地图上标示的、通往西方边境的官道走去。
身影很快没入晨光与林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