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淅，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一股毫不掩饰的恶意，停在了林慕面前。
林慕没有睁眼，但握着藏在皮甲下短刀刀柄的手，紧了紧。
“新来的崽子，规矩懂不懂？”
一个粗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
“孝敬点吃食，爷保你明天多活片刻。”
说着，一只粗糙油腻的大手，径直抓向林慕放在身旁的那袋干粮。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干粮袋的刹那。
林慕骤然睁眼！
黑暗中，他眸中似有幽光一闪而逝。
左手如电探出，精准扣住对方手腕脉门，同时右手短刀自皮甲下无声滑出，冰冷的刀锋向上斜撩，直指对方因俯身而暴露的咽喉！
赵昆，那个脸上带疤的锻骨大成老兵，心中警铃大作！
他完全没料到这看似瘦弱的新人反应如此迅疾狠辣！
手腕传来的力道极大，竟一时难以挣脱，而那抹袭向咽喉的寒意更是让他颈后汗毛倒竖！
“找死！”赵昆惊怒交加，左手下意识拔出腰间腰刀，仓促横格！
“铛——！”
短刀与腰刀在黑暗中狠狠碰撞，爆出一溜刺眼的火星！
巨大的反震力传来，赵昆只觉手臂一麻，心中骇然：‘这小子，好大的力气！绝不是淬皮境可比！’
林慕借碰撞之力手腕一旋，短刀如毒蛇般贴着对方刀身下滑，直削其手指！
动作流畅狠辣，没有一丝多馀。
赵昆被迫撤步后退，险险避过断指之危，脸上惊疑不定。
他死死盯着黑暗中林慕那双沉静得可怕的眼睛，权衡利弊。
刚才短暂交手，他已察觉对方实力绝不在自己之下，甚至那精准预判和狠辣出手，更象是个老手。
为了袋干粮与这种硬茬子死磕，不值当。
他脸上横肉抽搐，最终化为一声阴冷低笑，收回腰刀：“小子，手底下有点东西，行，这干粮爷不要了。”
接着后退两步，眼神如同毒蛇般在林慕脸上剐过，“不过……战场上，最好别落单。”
说完，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转身钻回了自己的铺位，不再看这边。
帐篷内死寂一片。
之前提醒林慕的那个瘦小士兵陈侯，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看看脸色难看的赵昆，又看看缓缓收刀、重新靠坐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林慕，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悄悄把身子往阴影里又缩了缩，再不敢用之前那种带着一丝优越感的眼神打量林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敬畏的情绪。
其他几个或明或暗关注着这边的士兵，也都收敛了目光，或低头假寐，或默默转身。
帐篷内的气氛，因这短暂而凌厉的交锋，变得更加压抑。
林慕重新闭上眼，心中无波无澜。
立威的目的已达到，至少暂时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仔细感受着刚才交手时气血的流动，【专注力】下，对方招式间的细微破绽和力量运转的轨迹清淅印在脑中。
‘军中搏杀术，更重实效，可借鉴。’
就在营地逐渐被更深沉的夜色笼罩，大部分人在疲惫和紧张中陷入浅眠时。
陡然间！
一股无形却浩瀚如海潮的威压，毫无征兆地从天际降临，轰然笼罩了整个陷阵营，乃至更广阔的局域！
“呃！”
“噗通！”
帐篷内，包括赵昆在内的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被这股恐怖的灵压死死按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冷粗糙的地面，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修为稍弱的如陈侯，更是直接双眼翻白，口鼻溢血，几乎窒息！
林慕心头猛地一紧，心脏几乎漏跳一拍！
‘玄灵宗！’
这灵压的气息，与之前山涧中司空影同出一源，但更加磅礴，更加肆无忌惮！
显然实力远在司空影之上！
他几乎是本能地全力收敛自身气息，将气血波动压制到最低，同时运转《幽冥锻骨法》，模拟出与周围那些被压垮的士兵一般无二、混乱而微弱的气血状态。
脸上迅速浮现出与其他人一样因巨大恐惧而扭曲的神情，身体微微颤斗，似乎下一刻就要崩溃。
那股强横的灵识如同冰冷的水银，无情地扫过帐篷，扫过每一个匍匐在地的士兵。
在林慕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似察觉到他那比常人稍强一些的肉身根基，但感受到那“混乱惊恐”的气血和仅仅八品锻骨小成的境界，并未发现其他任何异常，便毫不在意地移开，继续扫向别处。
林慕心中稍松，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方才那一刻，他甚至能“感觉”到心窍深处那片沉寂的冰冷，似乎都因这外来的强大灵压而产生了极其微弱的涟漪。
就在整个军营数以万计的士兵都被这股仙道灵压震慑，如同待宰羔羊般匍匐在地时。
“哼！
一声冰冷的冷哼，如同九天惊雷，自军营内核处炸响！
刹那间，一股霸道绝伦、炽烈如大日临空的气息冲天而起，悍然撞碎了那笼罩四方的灵压！
一道身影随之凌空踏步，升至千丈高空，周身气血如烘炉，光芒耀目，让人无法直视！
正是西凉军主——姬星河！
他目光如电，穿透夜色，锁定远方某处虚空，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怒意：“何人胆敢窥探我西凉军营！”
声音滚滚如雷，震得下方军营中许多士兵耳膜嗡鸣，却也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仙道威压，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心有馀悸地望向天空那道如同神只般的身影。
“姬军主息怒。”
一个清越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响起，远方虚空中，一道身着玄灵宗道袍的身影浮现，正是司空玄。
他朝着姬星河的方向微微拱手：“吾乃玄灵宗执事司空玄，奉宗门法旨，追查宗门一名叛逃之人，此獠穷凶极恶，可能隐匿于军伍之中，故而……”
“滚！”
姬星河根本不听他解释，直接打断。
话音未落，他已隔空一拳轰出！
没有花哨的光芒，没有复杂的法诀，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凝练到极致的拳意！
那拳意如同星河倒卷，又似大日陨落，携带着粉碎真空、破灭万法的武道意志，瞬间跨越遥远距离，轰向司空玄！
司空玄脸色剧变，周身灵光爆闪，布下七八道防御法术，同时一件龟甲状法宝自动护主，挡在身前。
“嘭！咔嚓——！”
拳意所过之处，防御灵光如同纸糊般层层破碎，那件龟甲法宝更是发出一声哀鸣，灵光黯淡地倒飞而回。
司空玄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形跟跄后退，再不敢停留，化作一道遁光，狼狈不堪地撕裂虚空远遁而去。
姬星河收拳而立，冰冷的目光扫视四方，声音传遍整个军营：
“西凉军，不是尔等仙门撒野的后花园！
再敢以灵识窥探，杀无赦！”
说完，身影一晃，消失在原地，那如大日般的气息也随之收敛。
军营中死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和议论。
“军主威武！”
“他娘的，仙门崽子就是欠收拾！”
“刚才那家伙，好象是玄灵宗的执事？被军主一拳就打跑了！”
“废话！军主可是入圣境的大能！今年年初，可是硬撼过大魏悟法境的老怪物而不败！”
“入圣对悟法？武道当真如此强横？”
“那是自然！仙道修士手段诡异，但论正面攻伐杀敌，同境界我武道何时弱过？”
士兵们兴奋地交谈着，脸上充满了对军主的狂热崇拜和对自身道路的自豪。
林慕默默听着周围的议论，心中亦是掀起惊涛骇浪。
‘入圣境……力敌悟法而不败！
武道攻伐，竟真强横至此！
原来炎妃儿说的，是真的！’
这让他对武道前路更加向往。
但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涌上心头。‘玄灵宗并未放弃追查，甚至派出了比司空影更强的执事……只是暂时被姬军主震慑。’
他看了一眼司空玄遁走的方向，眼神凝重。‘军营虽然暂时安全，但也要尽快提升实力，至少在后面暴露时，要有自保之力。’
天色未亮，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都起来！集合！上前线！”百夫长粗暴的吼声打破了营地的沉寂，他用刀鞘挨个敲打着帐篷，将所有人驱赶出来。
林慕默默将制式战刀背好，冰冷的刀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那柄更锋利的短刀，则重新藏于腰间皮甲之下，触手可及。
干粮贴身收好。
陈侯凑了过来，脸上带着讨好和后怕，压低声音：
“林……林兄弟，一会儿上了战场，千万跟紧我。
陷阵营第一波冲锋……那就是填壕的，九死一生。”
林慕看了他一眼，默然点头。
目光扫过迅速集结的队伍。
赵昆正眼神阴鸷地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无声地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另外几个气息沉稳的老兵，则大多面无表情，或默默检查兵器，或眼神放空望着前方漆黑的旷野，仿佛早已麻木。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一种即将到来的血腥气息。
林慕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干燥的空气，握紧了背后的刀柄，眼神沉静如冰，迈步导入涌向营门外的人流。
前方，厮杀的呐喊与兵刃碰撞的轰鸣，已隐隐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