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一层浸了血的薄纱,笼罩在西凉城外的荒原上。
脚下的土地被踩得稀烂,泥泞中混着暗红的色泽。
风卷过来,带着铁锈味、汗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林慕抿紧嘴唇,将这味道压入肺腑,握紧了背后那柄制式战刀的粗糙木柄。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杀——!”
前方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黑色的潮水从大魏军阵中涌出,朝着西凉军的防线狠狠拍来。
“陷阵营!前进!”百夫长周海声嘶力竭的吼声在耳边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林慕被人流裹挟着向前奔跑。
身边是粗重的喘息,是皮甲摩擦的唰唰声,是兵器撞击的零星脆响。
陈侯紧紧跟在他左侧,脸色白得象纸,嘴唇不住哆嗦着,眼神里全是恐惧。
“林、林兄弟……跟紧,跟紧啊……”陈侯的声音带着颤音。
林慕没回头,目光死死锁定前方越来越清淅的敌军面孔。
那些面孔扭曲着,带着异国的蛮悍和杀戮的兴奋。
两支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铛!”
金铁交鸣的爆响瞬间充斥了整个世界。
惨叫、怒吼、骨裂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冲击着耳膜。
一名穿着大魏制式皮甲、手持环首刀的敌兵狞笑着朝林慕扑来,刀风凌厉,直劈面门。
林慕矮身避过,脚下泥泞一滑,动作有些跟跄。
对方得势不饶人,刀势一转,横斩腰腹。
‘好快!’林慕心头一凛,这敌兵的气血远比黑水村的张奎雄厚,至少是初入锻骨的实力。
他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将战刀竖起硬格。
“锵!”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震得林慕手臂发麻,虎口崩裂,渗出血丝。
他借力向后跌退两步,险险避开后续的劈砍。
那敌兵得势,步步紧逼,刀光如泼风般罩向林慕。
‘不能力敌!’林慕强迫自己冷静,【专注力】在生死关头提升到极致。
在他眼中,对方迅猛的刀势似乎慢了半分,力量的流转、脚步的虚实,变得清淅了些。
不再硬接,而是凭借更敏捷的身法和精准的预判,在刀光中险之又险地穿梭,战刀偶尔递出,如同毒蛇,专攻对方招式衔接的破绽。
几个回合后,那敌兵久攻不下,气息微乱,眼中闪过一丝焦躁。
他猛地大喝一声,全身力气灌入双臂,环首刀带着恶风,一式力劈华山,似乎想将林慕连人带刀斩断!
‘就是现在!’林慕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刀锋主体,左肩运起《幽冥锻骨法》,皮肤泛起微不可查的暗沉光泽,硬生生撞开对方力道用老的臂膀,同时右手短刀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从不可思议的角度疾刺而出!
“噗嗤!”
短刀精准地没入了敌兵的咽喉。
敌兵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脸上的狞笑僵住,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徒劳地捂住喷血的脖子,嗬嗬两声,重重倒地。
林慕剧烈喘息着,胸口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一下撞击让他肩骨隐隐作痛。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眼角馀光瞥见又一道身影扑来!
“小心!”陈侯在一旁惊叫。
另一名敌兵见同伴被杀,红着眼杀到,手中长矛直刺林慕心窝。
林慕仓促间挥刀格开矛尖,手臂却被震得几乎失去知觉。
新来的敌兵显然也是锻骨境,力量不弱,招式更加狠辣刁钻。
两人刀来矛往,在泥泞和尸骸间翻滚搏杀,林慕身上又添了几道血口,鲜血混着泥浆,将皮甲染得一片污浊。
他咬紧牙关,将全部心神沉浸在战斗中,依靠着【专注力】带来的超常感知和对《幽冥锻骨法》的运转,一次次化解致命危机。
终于,他抓住对方一个微小的失误,战刀虚晃引开长矛,贴身靠近,短刀狠狠扎进了对方肋下。
敌兵惨叫一声,软软倒下。
连杀两人,林慕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进脚下的泥泞。
就在他精神稍有松懈的刹那。
“死吧!小杂种!”
一直潜伏在侧翼的赵昆,终于等到了他期待已久的机会!
他脸上带着残忍而兴奋的狞笑,手中那柄明显比制式战刀精良的腰刀,带着积攒已久的狠厉劲风,毫无征兆地从林慕视觉死角猛劈而来!
“林兄弟!”陈侯的提醒带着绝望的哭腔。
林慕寒毛倒竖!
他一直提防着赵昆,但连番恶战消耗太大,反应终究慢了半拍!
竭力扭身,战刀仓促迎上。
“铛!”
赵昆这一刀蓄势已久,力量大得惊人!
林慕本就力竭,手中战刀竟被直接劈飞!
冰冷的刀锋顺势而下,在他胸口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剧痛袭来,林慕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前襟。
“嘿嘿嘿……”
赵昆得意地狞笑着,一步步逼近,看着林慕如同看着待宰的羔羊:“小子,下辈子投胎,眼睛放亮点!”
他举起腰刀,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林慕淹没。
他能看到赵昆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能听到陈侯惊恐的抽气声,能闻到自身血液那浓郁的铁锈味……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
前世病榻十年的禁锢,今生挣脱命数的渴望,对力量的追求……无数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
一股狠厉决绝之意从心底升起!
‘燃命术!一年寿元,给我烧!’
心中发出无声咆哮。
一股难以形容的虚弱感瞬间席卷全身,仿佛生命的精华被硬生生抽走一部分,头晕目眩,脚步虚浮。
赵昆见状,脸上狞笑更盛:“力竭了吧!给老子……”
然而,他话未说完,就骇然发现,眼前这看似摇摇欲坠的少年,眼中猛然爆射出如同濒死凶兽般的冰冷光芒!
一股远超他想象的狂暴力量,从林慕干涸的丹田深处轰然炸开,蛮横地冲入四肢百骸!
林慕动了!
速度快得超出了赵昆的反应极限!
他舍弃了格挡,如同扑火的飞蛾,合身撞入赵昆怀中!
右手那柄一直藏而不露的短刀,此刻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带着燃烧寿命换来的、玉石俱焚的决绝,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赵昆因惊愕而大敞的心窝!
“你……!”
赵昆脸上的狞笑彻底凝固,转为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着没入胸膛的短刀,感受着生命力的飞速流逝。
林慕眼神冰冷,手腕狠狠一拧!
“噗——!”
赵昆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带着浓烈的不甘和悔恨,重重向后倒去,溅起一片泥浆。
战场上短暂的寂静了一瞬。
陈侯张大了嘴巴,看着胸口血流如注、却如杀神般屹立的林慕,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撼和恐惧。
林慕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牵动着胸口的剧痛。
他跟跄上前,拔出短刀,看也没看赵昆扭曲的尸体,弯腰,用染血的手,利落地割下了赵昆的左耳,连同之前两名敌兵的左耳,一起塞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脱力,拄着短刀,才勉强站稳。
意识沉入识海,那半透明的面板悄然浮现:
【姓名:林慕(17岁)】
【技能:五鬼乱狱经(心鬼篇)(入门 9→ 10)】
【状态:重伤,气血严重亏损,心鬼沉寂】
战斗还在继续,但陷阵营的任务已经完成。
百夫长周海浑身是血,带着残馀的人马开始后撤。
林慕捂着胸口,步履蹒跚地跟着队伍。
陈侯尤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搀住了他一条骼膊,低声道:“林……林爷,我扶你。”
林慕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回到营地边缘,百夫长周海清点人数,活着回来的不足三成。
当林慕将三只血淋淋的左耳递上时,百夫长周海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深深地看了林慕一眼,尤其是在他胸口那道狰狞伤口上停留片刻,随即挥了挥手:
“行了,你去伤兵营处理一下,然后回来报到,以后你就算是陷阵营正式士兵了。”
“是。”林慕声音沙哑。
陈侯和其他几个幸存下来的陷阵营士兵,目送着林慕捂着伤口,一步步走向伤兵营的方向,眼神复杂,有敬畏,有恐惧,也有一丝劫后馀生的茫然。
林慕没有回头。
‘这……只是开始。’
抬起头,借着夕阳馀辉望向西凉城那染着烽烟的城墙。
‘活下去,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