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初霁,西边天际残阳如血,将营地外围那片荒芜石滩染得一片赭红。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
林慕赤膊上身,胸口缠绕的绷带边缘已渗出暗红。
他手中那柄制式战刀划破潮湿空气,刀风呜咽,裹挟着丝丝缕缕自战场汲取而来的阴冷煞气。
刀势已与五日前的生涩截然不同。
时而飘忽如鬼火,黏滞缠连;
时而沉重如山倾,带着震慑心魄的压迫。
五日难得的平静,没有战事催命,让他得以将优化得来的《五鬼断魂刀》细细打磨。
每一刀挥出,心窍深处那片属于炎妃儿的死寂冰冷,似乎都会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与这同源的凶煞刀意隐隐呼应。
“嗤!”
第五式“寂灭”斩出时,刀锋前方空气陡然凝滞,周身萦绕的煞气如同被无形之力瞬间吞噬一空。
刀尖所指,脚下几块湿漉的碎石无声无息化为一滩细密齑粉。
林慕拄刀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伤处带来阵阵刺痛。
眼中血丝蔓延,却透出一股冰冷明悟。
‘五日苦修,这五鬼断魂之意的运转,总算顺畅了些。’
意识沉入识海,面板悄然浮现:
专注力的突破,让他对刀意流转、气血细微变化的把控,提升到了新的层次。
回到陷阵营驻地,那股混合着血腥、霉烂稻草和汗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个新兵蜷缩在帐篷角落,眼神空洞麻木,如同惊弓之鸟。
老兵则靠着木桩,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刀锋,目光偶尔扫过营内,带着审视与估量。
“林爷!”
陈侯地鼠般从一旁钻出,凑到近前,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劣质烟草的气味,“您回来了。”
他左右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新补进来一批人,多半是北边流放来的亡命徒,看着淬皮境占多,但……有几人,感觉不对。”
他悄悄指向远处角落。
一个独眼壮汉正抱臂靠坐在帐篷阴影里,另一名瘦削青年则垂着头,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着指甲缝。
“瞧见没?那独眼的,还有那擦手的,”
陈侯喉结滚动一下,“眼神太静了,不象咱这些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倒象是……象是来逛自家后院。”
林慕目光扫过,那独眼壮汉似有所觉,独眼冷冷瞥来,带着野兽般的凶戾。
瘦削青年依旧垂着头,擦拭的动作却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藏了底子?’林慕心下默然。
这军营,本就是口大染缸,什么人都有。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百夫长周海踏着沾满暗红泥泞的军靴走来,半旧皮甲下的肌肉块块虬结。
他那道狰狞刀疤从额角划到下颌,随着说话扭动,如同活着的蜈蚣。
目光如刮骨刀,落在林慕胸口渗血的绷带上。
“林慕,”周海声音洪钟,不带情绪,“人手折损太大,你实力尚可,暂代伍长一职。”
说着,甩手抛来一枚比士兵牌稍厚些的铁牌,上面刻着“伍”字和一个编号。
“明日卯时,带你帐内那五个新兵,冲左翼,配合另外几队,给我撕开魏军那该死的弩阵!”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血腥气:“人死光了无所谓,阵线,必须给老子破开!”
林慕接过冰冷的铁牌,握在掌心。
周海说完,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陈侯在一旁咂咂嘴,小声道:“伍长……能多领份干粮,站位也能靠后些。”
他脸上露出一丝羡慕,随即又化为担忧。
林慕目光投向自己被指派的帐篷,走了进去。
里面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恐惧、汗臭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沉闷氛围。
那五个新兵或坐或站,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他身上。
独眼壮汉依旧抱着臂膀,靠在最里面的支撑柱上,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桀骜与审视。
瘦削青年则选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依旧垂着眼,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另外三人则挤在一起,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青白。
陈侯泥鳅似的跟着溜了进来,搓着手,脸上堆着惯有的谄媚笑容:“林爷,您看这……”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帐篷里的五个人,又压低声音,“伍长虽说是临时的,可也是管五人的头儿了,好处总归有些。”
林慕没说话,只是走到一处空着的草铺坐下,将那块代表着伍长身份的冰冷铁牌随意放在手边。
他需要理清思绪,周海的任命来得突然,这五个新兵成分复杂,明日冲锋更是九死一生。
陈侯见他沉默,以为他心有疑虑,便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
“林爷,您初来乍到,可能不知晓咱这军营里的规矩。
别的暂且不提,单说这军职,那都是有实力门坎的!”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悄悄比划着名:“象您这伍长,手下管五人,那最少也得是七品炼脏境的实力,身法、体力、爆发都得跟上,不然镇不住场子,也活不长。”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那几个新兵,见无人注意,才继续道:“往上是什长,管十人,那得六品洗髓境的高手才行,气血自生,恢复力强,能带队冲杀更久。”
“再往上,就是百夫长大人那样的,”
陈侯脸上露出敬畏之色,声音更低了:
“周头儿那样的,最少也得是四品凝气境!
内力凝实如铁,能附着兵刃,劈砍威力惊人,是军中的骨干!”
林慕默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勾勒着《五鬼断魂刀》的运劲轨迹。
‘七品炼脏么……’
他如今是八品锻骨大成,距离七品炼脏看似只差一品,实则隔着关键境界,对体力、爆发和恢复力都有质的提升。
周海让他以八品境暂代伍长,其用意……
陈侯见他依旧不语,只当他是在消化信息,补充道:“所以林爷,您能以八品境被周头儿点将,说明头儿看好您!只要明日立下功勋,换了资源,突破七品还不是水到渠成?”
看好?
林慕心下冷笑。
只怕是看他实力超出普通新兵,又“来历不明”,正好拿来当这冲锋陷阵、消耗敌军弩箭的棋子。
若能撕开阵线,是他林慕本事;
若不能,死了也不心疼。
他抬眼,目光再次扫过那五名新兵。
独眼壮汉似乎听到了陈侯的低语,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独眼中的轻篾更浓了几分,显然不认为林慕这年纪和伤势,真有统领他们的实力。
瘦削青年依旧垂眸,仿佛对伍长需七品实力的话题毫无兴趣。
另外三人则更加不安,眼神在林慕和那独眼壮汉之间游移,似乎在判断谁更可能带他们活下去。
帐篷内一时寂静,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巡夜脚步声和远处伤兵营断续的呻吟。
林慕收回目光,心中有了计较。
这伍长的身份……或许能让他明日冲锋时,站位靠后一点。
至少,混乱起来,依靠这五人能吸引部分箭矢和刀锋。
而自己,只需稍微付出点适当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