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光未明，浓厚的晨雾混合着未散的硝烟与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陷阵营集合点的上空。
林慕站在五百人的队列里，冰冷潮湿的空气吸入肺中，牵动着胸口绷带下的隐痛。
微微活动了一下握刀的手指，感受着皮甲内衬那柄短刀熟悉的冰凉触感。
出发前，他瞥了眼自己军帐内那潦草的临时名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分到他手下五人的名字。
目光扫过身边五人。
罗千岳，独眼，身材魁悟得象半截铁塔，抱臂而立，裸露的臂膀上疤痕交错。
萧翼，身形瘦削，脸色有些苍白，一直垂着眼，反复调整着绑在小臂上的皮鞘，里面插着一柄匕首。
赵飞，年纪最轻，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此刻嘴唇紧抿，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
李旺，高个子，喉结不断上下滚动；
王跛子，左腿似乎有些不便，微微倚着一根捡来的木棍，面色灰败。
“等下记得跟紧我，“
林慕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先避弩箭，活下来。“
罗千岳那只独眼斜睨过来，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淅的嗤笑。
萧翼调整皮鞘的动作顿了顿，眼皮都未抬。
另外三人，除了赵飞，都未把他话放在心上。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裂了凝重的空气。
“杀——！“
人群如黑色潮水般开始向前涌动。
冲出一段距离，进入魏军弩箭攻击范围内后，林慕没有继续带领他们向前冲。
“左前方，尸堆！“他低喝一声，率先矮身冲去。
赵飞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跟上。
罗千岳啐了一口痰，面露不屑，但还是迈开大步。
萧翼沉默地随行。
李旺和王跛子对视一眼，看着周围疯狂前冲的人群，又看看林慕选择的“迂回“路径，脸上露出挣扎。
“快跟上！“林慕回头低声催促。
李旺一咬牙，猛地直起身，想快速跑过这片开阔地。
“走大路快“他话音未落。
“嗖——噗！“
一支弩箭精准地钉入他的咽喉。
他身体一僵，双手徒劳地抓向箭杆，随即扑倒在地。
王跛子吓得怪叫一声，下意识就想拖着瘸腿往回跑。
“别动！“林慕厉喝。
但恐惧压倒了一切，王跛子刚转身跑出两步。
“夺夺夺！“
三四支弩箭几乎同时将他钉穿，随后像破布口袋一样摔在泥泞中。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看着刚刚还活生生的同伴转眼变成尸体，罗千岳独眼圆睁，呼吸粗重了几分，他死死攥紧刀柄，指节发白，猛地扭头瞪向林慕，低吼道：“这就是你带的路？！”
萧翼脸色也更苍白了一分，他飞快地扫视四周弩箭的落点，又看向林慕，声音带着压抑的冷意：“规避路线选择不当，导致非必要减员，林伍长，你的判断真让人怀疑。”
赵飞看着同伴惨死，浑身抖得更厉害了，死死抓住林慕的皮甲边缘，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林慕对他们的反应恍若未闻，生死一线间，容不得半分迟疑。
他利用这短暂的间隙，在三人的注视下，迅速伏低身体过去，刀光一闪，极其利落地割下了李旺和王跛子的左耳，塞入腰间皮袋。
动作冷静得近乎冷酷，仿佛收割的不是昨夜还同帐而眠的同伴遗体，而是路边的杂草。
罗千岳的独眼死死盯着林慕的动作，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低吼道：
“人刚死，热气还没散尽，就急着收‘战利品’？老子是来杀敌挣军功的，不是跟你在这儿躲躲藏藏捡破烂的！”
他对林慕这种“怯战”和“冷漠”的不满，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在他看来，这是对死者极大的亵读，更是林慕冷血无能的证明。
萧翼依旧垂着眼，他的目光掠过林慕沉稳的背影，又扫过那两具迅速被遗忘的尸体，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冷嘲。
心中暗忖：‘利用同伴的尸体获取微末军功，手段倒是熟稔，可惜，靠这种小聪明和一味避战，在这绞肉场里活不长。
真正的生路，在于比敌人更快、更狠，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撕开缺口。’
赵飞则是被林慕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举动吓得一颤，抓住皮甲的手松了松，看向林慕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畏惧，但旋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淹没，重新死死攥紧，仿佛怕被抛弃。
“想活下去，就收起无用的悲愤。”
林慕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他警剔地观察着弩箭间隙，“他们的死，是因为没听令，耳朵是军功凭证，死了，也不能浪费。”
这话冰冷而现实，更象是在陈述一条战场铁律，却进一步刺激了罗千岳和萧翼。
罗千岳心中怒火翻腾：‘呸！贪功怕死的小人！带路带死了人，还有脸抢功？老子在道上混的时候，讲究的是义字当头！跟着这种冷血窝囊的废物，东躲西藏，迟早被坑死！不如凭老子这身筋骨硬闯过去，杀几个魏狗痛快！’
萧翼心思急转：‘此人不可信，他的路线选择存疑，目的不纯。
刚才的迂回看似规避，实则效率低下，增加暴露风险。
若按我的计算，左侧那片乱石区虽是险路，但借助阴影和角度，突击速度能快三成。
不能再被他拖延，必须主动破局。’
就在这时，几支弩箭呼啸着掠过他们藏身的尸堆上方。
“右侧浅坑，走！“林慕再次下令转移。
这一次，罗千岳重重哼了一声，虽跟上脚步，但眼神中的不信任和叛逆几乎溢出来。
萧翼沉默跟随，目光却不断扫视，显然在查找他心目中的“最优路径”。
几次有惊无险的迂回前进后，距离魏军弩阵仍有一段死亡地带。
罗千岳内心的焦躁和对自己实力的盲目自信，在林慕又一次选择绕行一处看似可以快速通过的缺口时爆发了。
他受够了这种在他看来如同地鼠般窝囊的行进方式。
“呸！畏首畏尾，象个娘们！跟着你，怕是冲到天黑也摸不到魏狗的边！看老子的！”
他猛地直起身，体内气血勃发，竟是想凭借锻骨小成的体魄和速度，硬冲过去证明自己的方式才是对的。
林慕想阻止已来不及。
只听数道更为尖锐的破空声袭来！
罗千岳刚冲出不到五步，身形猛地一僵，一支弩箭精准地穿透了他左肩的皮甲，带出一溜血花！
他闷哼一声，脸上决绝的表情瞬间被痛苦和惊骇取代，狼狈不堪地一个翻滚，跌跌撞撞摔回掩体后面，肩胛处鲜血迅速染红了皮甲。
林慕平静的目光扫过他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和那支颤动的箭杆。
罗千岳接触到他的目光，脸上青红交加，独眼躲闪着，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句：“妈的，魏狗箭法真准！”
声音里已没了之前的嚣张，多了几分后怕与难堪。
又前行一段，身边友军越发稀疏。
萧翼看着林慕再次选择了一条看似更绕远的路线，眉头紧锁。
根据观察，心中已构建出弩箭复盖的节奏模型，认为有一条介于罗千岳的鲁莽和林慕的过度谨慎之间的路径。
借助几段残破壕沟和烟雾遮挡，能更快接近弩阵侧翼。
“你的路线太慢，延误战机，我走这边。”
他沙哑地通告一声，不再只是提议，而是直接行动，身形如电射出，自信凭借计算和身法，足以应对已知风险。
然而，他算准了弩箭，却没算准地面！
刚踏入预定局域，脚下猛地一软，竟是踩中了被浮土掩盖的陷坑边缘！
虽未完全跌落，但身形一滞，一道冷箭恰在此时掠过，虽未命中要害，却狠狠擦过他的大腿，带走一片皮肉，鲜血淋漓。
他闷哼一声，狼狈退回，脸色铁青地看向林慕，眼神复杂，既有计算失误的恼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林慕选择的路线，或许……真的避开了这些隐藏的危险！
同样有了小心思的赵飞彻底老实，紧紧贴着林慕，带着哭腔小声道：“林爷，还是您稳当……”
林慕没时间理会他们的心理变化。
“正前，断墙后！两息间隙，冲！”
他低喝一声，再次如鬼魅般掠出。
赵飞拼尽全力跟上林慕的步伐。
这一次，罗千岳咬着牙，忍着肩痛跟上。
萧翼拖着伤腿，沉默地紧随。赵飞拼尽全力。
他们刚刚离开原地，一片弩箭就如疾风骤雨般复盖了他们之前藏身的尸堆。
短短百丈的开阔地，仿佛死亡沼泽。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五百敢死队，冲到弩阵前沿时，已不足百人，且大多带伤。
就在林慕小队借助一个半塌的拒马喘息之际，侧翼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凶狠的呼喝！
四名身着精良魏军皮甲、手持利刃的士兵猛地冲出，瞬间切断了他们与侧后方零星友军的联系，形成一个半包围圈。
为首一人，身形魁悟，气血澎湃，目光凶狠地锁定林慕，手中长刀带着恶风直劈下来：
“大周狗，受死！“那气势，赫然已达锻骨境圆满！
罗千岳肩伤严重影响挥刀，格挡一下便被震得跟跄后退。
萧翼腿伤让他身法大打折扣，被另外两人缠住，左支右绌。
赵飞吓得腿软，几乎握不住刀。
“罗千岳左翼格挡！萧翼右翼游走骚扰！赵飞在我身后补位！“林慕的声音冰冷而斩钉截铁，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一次，没有任何质疑。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林慕深吸一口气，迎上那名锻骨圆满的魏军精锐。
“铛！“
刀锋狠狠碰撞，火星四溅。
林慕虎口崩裂，手臂发麻，境界的差距让他在力量上吃了小亏。
但他刀势陡然一变，不再硬拼。
《五鬼断魂刀》的阴寒煞气悄然缠绕上制式战刀的刀锋，刀路变得诡异难测——销骨！
这一刀如毒蛇钻隙，贴着对方力道用老的刀锋滑入，刁钻地破开其胸腹间的皮甲。
阴寒劲力透体而入，那魏军精锐动作瞬间一僵，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林慕岂会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踏步进身，刀意陡然沉重如山，带着震慑心魄的压迫感轰然压下——镇魄！
敌手只觉气血翻涌，心神仿佛被重锤击中，出现了刹那的空白。
刀光一闪而过！
一颗满脸惊愕的头颅冲天而起，无头尸身重重倒地。
“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