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日头毒辣，炙烤着大魏边境绵延的荒岭。
迎凤谷、这名字听着雅致，却是两百年前大魏当地百姓为讨个吉利，更因这一朝是女帝执政，硬将原本粗犷的“迎风谷”改成了这个名字。
只可惜，名字改了，谷地依旧是一片贫瘠，两侧山脊如巨兽的枯瘦肋骨，嶙峋地拱卫着这条土黄色蜿蜒信道。
远远望去，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如甲虫缓慢爬行，沿着谷底艰难前行。
行至谷口，商队停了下来，稍作休整！
车马辚辚，带起漫天黄尘，在灼热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五百馀人的队伍，护卫、车夫、杂役，各色人等混杂，看上去与往来边境谋求生计的任何一支商队并无不同。
林慕位于队伍左侧，破旧的护卫皮甲被晒得滚烫，紧贴着内衬的棉布，闷出一身黏腻的汗。
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带着土腥和驮马身上的骚臭。
牵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专注力6级（45）】无声无息地弥漫开去。
这队伍……太“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车轴吱呀，马蹄踏地，偶尔还有人低声交谈。
但在这表象之下，队伍内核局域，那几辆用厚布蒙得严严实实的篷车周围，似有一个无形力场。
空气凝滞，微风绕行。
偶尔，会有那么一丝半缕异常沉浑、灼热的气息逸散出来，如石子投入静湖，在林慕远超常人的感知中激起清淅涟漪。
那绝不是千夫长能有的气血。
“妈的，这鬼地方，连草都带着股魏狗的骚腥味。”
旁边，罗千岳低声咒骂，用没受伤的右臂紧了紧背上的行囊带子，独眼警剔地扫视着两侧光秃秃的山梁。
他鼻翼翕动，似想从那干燥的空气里分辨出更多危险的味道。
“少说两句，省点力气。”
萧翼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腰侧匕首柄上摩挲：
“这样走了五天，我记了下，现在应该已经深入大魏边境近千里了。”
林慕默然，体内《五煞炼狱真功》微微流转，心、肝、脾、肺、肾五个位置隐隐传来被无形之力攥紧的幻痛，同时也更清淅地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稀薄驳杂煞气，以及……队伍中心那几团如小型烘炉灼热的气血源头。
这阵仗绝非寻常的潜伏渗透。
倒象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了。
“林爷，”
陈侯不知何时凑到了林慕另一边，他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闪铄不定，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马蹄和车轮声掩盖：
“您觉不觉得……这阵仗，忒大了点？
不象做买卖，倒象是敲锣打鼓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来了。”
他吸了吸鼻子，一股混合着汗臭和劣质烟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依我看，后面要是情况不对，咱们就得早做打算。
陷阵营的牌子，丢了也就丢了，命可就一条。
找个由头重新登记入伍，不过费点功夫……”
“放你娘的狗屁！”
罗千岳猛地扭过头，独眼瞪向陈侯，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当逃兵？老子宁可战死，也干不出这种没卵蛋的事！”
陈侯被他吼得一缩脖子，脸上笑容僵住，讪讪道：“罗兄弟，话不是这么说……活着，才能杀更多魏狗不是？”
“哼！”罗千岳重重扭回头，胸膛起伏，显然并不接受他这个说法。
赵飞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嘴唇嚅嗫了几下，看看陈侯，又看看罗千岳，最后目光落到林慕身上，带着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他下意识地往林慕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才能找到一点依靠。
萧翼依旧沉默，但林慕感觉到他扫过队伍中心那几辆篷车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手指在匕首柄上的敲击节奏，也快了几分。
显然，他也在计算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小跑过来，气息沉稳，目光直接落在林慕和其他几个伍长、什长身上，挨个小声传话：
“周百夫长令，所有伍长、什长，随我过去集合，有要事商量！”
林慕心头微紧。
这是，有事发生？
山谷一处背阴的凹陷处，怪石嶙峋，投下大片阴影，将十几名低级军官的身影吞没。
周海背对众人，望着石壁，那道狰狞刀疤在阴影里显得愈发深邃。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冷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在林慕脸上略微停顿。
“人都到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火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废话不多说。”
周海打断可能的回应，开门见山，“咱们撞大运了。”
他抬手指向后面商队内核方向，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那里面，坐着的不是什么狗屁千夫长！是姬军主，还有至少三位天人境以上的大人！”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个什长脸色瞬间灰败。
林慕瞳孔微缩。
姬星河！
入圣境！
还有入圣境之上的天人境武者！
难怪气息如此恐怖。
“咱们这五百来人，包括我周海，”
周海的声音带着自嘲和怒意：“就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用咱们这点微末气血和身体，混在一起，遮掩军主他们那冲天的气血波动，分散魏狗的注意力！”
他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像咱们这样的‘商队’，其他地方还有九支！
但咱们这支，‘运气’好，被选成了主队！
真他娘的走运！”
真相如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诱饵中的诱饵。
林慕能清淅地听到自己心脏沉稳的跳动声，一股冰冷明悟升起。
又一次，成了棋子。
只是这次棋盘更大，执棋子的手，也更恐怖。
“听着！”
周海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稍后大战一起，必然是石破天惊！
那不是咱们能掺和的！
到时候，都给老子立刻分散逃！往四周的山里去！
别回头，别管别人！
能活着回到大周的，老子亲自为他请功！”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更深的沉重：
“保住命，比什么都强，这是军令！”
回到小队暂时歇脚的角落，气氛凝重得如结了冰。
林慕将周海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
“奉……奉命撤退？”
罗千岳愣在原地，独眼瞪得溜圆，脸上肌肉抽搐，先前那句“宁死不逃”似还在耳边，此刻却如无形巴掌抽在脸上。
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猛地一脚踢飞脚边碎石，低吼道：“操！”
最终却象泄了气的皮囊，颓然坐下，抱着脑袋，不再看任何人。
萧翼则是蹲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飞快划拉着，勾勒出简易的山谷地形和几条指向西方的箭头，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分散有利有弊，谷西处的地形复杂，易于隐匿。”
赵飞脸上血色褪尽，身体微微发抖，他凑到林慕身边，几乎要抓住他的骼膊，声音带着哭腔：
“林爷……我们……我们能逃出去吗？我都听您的！”
恐惧和一种诡异的兴奋交织，让他眼神混乱。
陈侯则是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但眼底深处那抹恐慌却挥之不去。
他强笑道：“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周头儿都发话了！保命第一！林爷，咱们……”
就在这时！
“戒备！”
前方传来斥候短促而尖锐的警示声！
目光穿透谷口扬起的尘土，看到一支规模约百人的“商队”，正不紧不慢地朝着他们所在方向行来。
那些人衣着普通，车马陈旧，但步伐太过整齐，眼神太过锐利，扫过山谷时，带着猎人审视猎物般的冷光。
空气中，原本干燥的风里，悄然混入了一丝铁锈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萧翼丢下枯枝，缓缓站起，手已按在了腰间匕首上。
罗千岳猛地抬起头，独眼中重新燃起凶悍光芒，一把抓起了放在身旁的腰刀。
赵飞吓得一哆嗦，紧紧缩到林慕身后。
陈侯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煞白。
林慕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沙尘、枯草和隐隐血腥的空气涌入肺腑，冰冷而肃杀。
他握住了背后那柄寒铁刀刀柄，指节微微发白。
‘来了。’